终于,月潦回头,看着这头正闹得不可开交的自家小弟与霍玄鲤,甚至带上了几分肉眼足见的兴味盎然。见他无意插手,柴扉暗暗叹了口气,压了压因听见“天下第三”四个字而骤起的心跳,默默捡回了方才被月清打落的请柬,又走远了些,斜倚马上,继续看着两个脸色涨红的年轻人。
“岂有此理!那你究竟如何才能相信!”霍玄鲤的一张圆脸气得如一枚刚出笼屉的包子,见状月清更是得意,向霍玄鲤挑了挑下巴:“你与我去一旁比试一番。若你赢了我,我便信你。可若你输了……你得给我做小厮,洗三个月衣裳——不许用清洁术法!”
“好啊!比就比!”霍玄鲤手一扬,抓住凭空而现的藤萝灯搭在了臂弯:“去哪?”
月清将头向道旁一偏:“比试还愁找不到地方?”他扭头向月潦喊:“大哥,我要与这小子比试,你先进山门吧!不必等我!”
“注意分寸,点到即止。”月潦微一颔首,转脸又看柴扉:“那,这位道友,既为同道,不如与月某偕行?”
似乎仍未适应月潦光明正大地揣着一副温雅面孔咬文嚼字的样子,柴扉猛地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汗毛。
像是要缓解由月潦目光撩起的、在他身上不断蔓延开的不自在,柴扉一双眼虽还望着月潦,却还是硬梗着脖子向一旁嚷:“玄鲤,你也不去会盟了?马不要了?红豆糕也不吃了?”
“他俩早就走啦。”月潦一撩帽纱,轻勒苍云覆雪,大笑着行至柴扉跟前。柴扉扭头,见两个年轻人早已三两下没了踪影,空留他一人捏着两匹马的缰绳,对上月潦眼里刻意挤出的委屈之色:“你居然还要请玄鲤吃红豆糕啊?你都不请我吃。”
柴扉长长呼出一口气,翻身上马,似笑非笑乜向月潦:“你计较这个?难道不该多谢我帮你们小蓬莱哄孩子么?没有这块糕,你家玄鲤一肚子闷气都能把自己蒸熟啦。”
“如此,这位公子大恩,还请受潦一拜——”月潦从善如流,端满了筋骨架子,对着柴扉就是长长一揖,看得柴扉更是别扭,慌忙一夹座下马腹,牵着另一匹马向白玉京山门走去:“成何体统!”
“哎?我们月氏最讲规矩,既然你要我谢你,我当然——你跑什么?”月潦连忙驱鹿跟上,盯着柴扉微微翻红的耳廓,心情一片大好,乘鹿也多了几分身在云端的飘飘然。他反复品咂了几遍这零星的一点欢喜,见柴扉耳上红意退了,方凑近了悠悠然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摘下那面具了吧。”
“那你为何不索性戴着它来参加兰台会盟,而要做回你的月孤光?”柴扉笑,“穿这身,还得被人说是办白事的,亏得你也不气。”
仗着除了四围的长长帽纱,除却柴扉便不能再有人窥见他面上神色,月潦满是不以为意,两手一摊道:“原本就是披麻戴孝,玄鲤也没说错,有何可气。”
“你家小弟似乎便不是这么想的。”柴扉略略放慢了前行的速度,“话说回来,以月氏之重仪,难道不该由家主亲自带队前来么?若当真如此,你是否也就能做回……”
话音未落,月潦沉默着放下了帽纱。
罕见地,此时的月潦身上,透出了一股极为不耐的厌恶来。
于是柴扉没有将剩余的话问出口,反从怀中掏出了早前备下的那包梅干,递向月潦:“要红豆糕是没有,倒是有梅干。吃吗?”
月潦默默接过梅干,却不拆开纸包,只捏在手中。半晌,直到那包梅干外包裹的油纸被他捏得满是褶皱,他方轻声开口:“父亲……家主尚在闭关,故而只能由我暂且代行职责。”
“哎呀,穿明月藏鹭好啊!你看看头顶这天气——还好你没穿那鸟毛袍子来,不然衣角掀开,就有肉香飘出来啦!”柴扉伸出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月潦,月潦失笑:“放心,白玉京内四季清凉,不比此处炎热。你不用这样说俏皮话安慰我。”
柴扉眼珠一转:“谁安慰你了?左右是看戏,只有台上戏子才讲行头,又哪来挑台下看客衣冠的道理?你说是不?”
说话间,白玉京山门已在眼前。
柴扉轻巧跳下马背,向月潦眨眨眼:“大戏台子到啦,月大公子,孤光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