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又想要耍弄何种手段?”
肖知寒死死盯着柴扉,试图让自己的目光穿过这个他无比熟悉的躯壳,看清其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空中青蛟慢慢缠紧身躯压向柴扉,剑鳞相撞,迸溅出青色火光来,仿佛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这不知好歹的人绞成碎片。
巨蛟的吐息就在耳畔,柴扉后脊的冷汗干了又湿,可他面上笑意不改,双手一摊,淡然道:“师兄若不愿,易某也不强求。只是,我方才所说每一个字,皆是真心。”
他回头,看向东方那座悬楼,深吸一口气,长长一揖:
“不知月氏诸道友,可否成全易某此心。”
楼外有青色符箓环绕,青芒如云流转间,透出久伫窗前的一袭白衣,如一轮亘古高悬的月。
自柴扉开口打断会盟仪式至此时,明月的目光一直静静笼在他身上。此时见他终于回望,像是已经期待这一刻许久,月潦笑道:
“可。”
声音不大,却如指按弦上,让满场人声重归寂静。
万千眼目齐齐向月潦聚集而去——
只见月影轻摇,原来是风拂帽纱。一只巴掌大小的锦盒从帷帽下钻出,旋即乘着月光,翩翩然飞向广场正中,停在柴扉与肖知寒之间。
“此匣双层分隔,上层为沉光散,只消服用一枚,即可尽闭丹田,使灵力无以外泄施展。待肖掌门与醒骨真人切磋事毕,取下层解药吞服,束缚自除。丹药温良,于肉身道体全无损伤,月某于此作保,二位尽可宽心。”
肖知寒咬牙看向面前的锦盒。
锦盒施了术法,盒盖在二人面前自行打开了,露出其中满盈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丹丸。
柴扉一刻也不犹豫,竟透着些迫不及待地径自上前,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吞咽入腹。
风停了。
隔着不短的距离,灵力低微的散修们或看不真切,可在场修为深厚的大修们却能感觉到,天下第三身周盘绕的那如风般的灵力内息,顷刻间尽数消散。
可中央高台之上,咫尺之间,四围人潮皆是身着紫袍的空名山门人,肖知寒更是距他仅有一步之遥。
此刻一个灵力全无的天下第三,便如此立在了翻涌的杀意之间。
“掌门!趁现在——”身后有空名山弟子喜不自胜,话音未落,肖知寒猛地回头。
那弟子被他眼中从未显露过的阴沉之色慑得倒退一步,后半句话生生咽回了喉咙里。另有弟子在他身后悄悄扯了扯那弟子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肖知寒回过头,不再理会身后。可他却能感觉得到,一众门人的目光,此刻正齐刷刷落在他按于剑柄上的那只手上——他们在等。
等什么?肖知寒再明白不过。
等一个剑诀,等一道青光,等那个在他们眼中早已该终结这一切的命令。
肖知寒的手按在青霜剑柄上,因过分用力而在手臂上突起的青筋似一张将他紧缚其中的蛛网,隐约传来的细弱酸胀倒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剑时、师父亲自为他裹在手臂上的皮鞲。
肖知寒阴沉着脸色,眯眼看向柴扉。
没有灵力护体,没有好风相随,此时的天下第三,与砧板上的一滩死肉,有何区别?
现在,只需他轻轻一动手指,他这二十余年来所有的屈辱、不甘、所有夜不能寐的焦灼与穿心蚀骨的嫉恨,便能统统了结在此处了,不是么?
反正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赢的人说了算,不是么?
他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指尖被他捏得发白。
可是,不行。
想他肖知寒何等人物?身为空名山掌门,统率灵武七星之一,清远芳客美名天下尽知,又岂能在睽睽众目之下,以他身怀之大能,碾碎一条灵力尽失的蝼蚁的性命?
他仔细盯着柴扉的眼睛,不知为何,竟回想起少时见到这位他厌恶至极的师弟的第一眼。
在空名山上终年不散的云雾里,二师兄没回来。一向仙风道骨的师父难得狼狈,身上满是血污,而他年方三岁的师弟被他抱在怀中,如一截木头般透着死气,一双眼只低垂着,从不看向任何人,只仿佛以天地之大,只有他易舴这一尊木头人。
可师父却将他收为关门弟子,更将自己几近七年的全部时日,都付与了这一尊木偶。在这木偶终于开了灵智后,不仅将他时时带在身边照看,更是将他晚年钻研尽数倾囊相授。
肖知寒时常想,凭什么?
是他易舴逼走了二师兄,是他阻了师父取得更深一步建树的全部可能。
可为什么,师父仍这般待他?却从未这样待我?
他问过师父,我哪里不如他?
师父是怎么说的?师父没有回答。
他找过易舴,说易舴此生也不能超过他。
易舴是怎么说的?
易舴……易舴这狂妄的人从不理会他。这个傲慢的人从不正眼看他。这个孤僻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人,去捉空名山间茕茕的风。
所以,他要赢。
肖知寒,你要赢。
证明给师父看,证明给天下人看,证明给你自己看,是师父错付教诲,你肖知寒,远胜这什么都不曾为空名山付出过的天下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