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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扉再醒来时，还没睁开眼，鼻尖先捉住了一股直朝里钻的潮湿腐败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将眼皮支起了一条缝，于是四围昏暗如鬼火的幽绿青光便瞬间涌入了他的眼中。

还没等他从周遭环境中端详出个眉目，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

“喂，醒了就起来。”

柴扉心头一悸，这声音分明与方才那如雷声般滚滚落下的同属一人。少了山体同鸣，此时落在他耳中的声音少了彼时的沉闷轰鸣，倒显得多了几分真实感。

“傻了？怎么没反应？”

只见一只手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一个身影在他身侧蹲了下来。

柴扉看去，眼前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常见的窄袖箭袍，一头黑发在头顶简单束了个发髻，在满室鬼火的绿光映照之下，纵是配上他还算英挺的相貌，也只堪堪能作“普通”二字。

只是，在他两道过分粗黑的剑眉之间，有一枚丝丝缕缕向外渗着黑气的符印，正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愈发剧烈的疼痛从腹部撕裂的伤口热辣辣传上来，可此时柴扉已无暇顾及，只努力撑起上半身，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你是……鬼、萧逢年？”

男人一屁股坐在了柴扉身边，云淡风轻道：“没错，我是萧逢年。鬼王就鬼王，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有什么叫不得的？”

“这是哪里？”柴扉探知不得眼前人的用意，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呀。这是荦山内部。”萧逢年摆摆手，忽然拉长了声音，极尽夸张道：“我一个人在这儿呆了快有一万年了吧！这荦山鸟不拉屎，平日连个猴子都没有一只，山洞里更是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今日难得来个人，拉你进来供我解解闷儿，不成么？”

柴扉一时语塞：“其实……自你被封印至今，不过百年。”

“我不管。”萧逢年将脸一仰，“我在这黑黢黢的洞里，又看不见外头太阳起落。我说是一万年就是一万年。”

“好好好，一万年。”柴扉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想要怎么一个解闷法？”

萧逢年摸了摸下巴：“嗯……你先给我说说，为什么上回我出山，来荦山的只剩六家了？”

“能是为什么？没了呗。”柴扉将手一摊，怎料眼前人忽然激动起来，大叫出声：“怎么能没了呢！我当日确实下手狠了些，可那是他们逼我太狠，致我入魔、再无神志！是过节将我清明唤起的，在那之后，我明明留了过节一脉无恙的，怎么没了呢！”

柴扉莫名其妙：“你问我？我是个凡人。”

萧逢年忽然又看柴扉：“你骗我。”

“我没有！”柴扉连连摇头，“你若不信，自己出去打听打听？”

此话一出，萧逢年瞬间如一枚被戳破的水囊般，瘪瘪地瘫了下来。他一手支着下巴，箕踞在地，不悦道：“我要是能出得去，还用得着抓你进来？”

“可你刚才分明……”柴扉慢慢坐直了身体，向后又距萧逢年远了些。

萧逢年长叹一声：“你看见山外那些符箓组成的锁链了吧？它们封印的，是我的这具身子。只要还有五道锁链还在运转，我的躯壳连同魂魄便会被禁锢在此，永生永世。”

“他们原想毁了我的鬼王箓印。可这箓印乃是我二十年心血所在，其力强横、天下无匹，哪有这么容易就被他们轻松毁了。”说话间，他得意起来，“而且，箓印就被我纳于魂魄之中，帮我顶着山上的阵。只要有这箓印支撑一日，他们这阵法，便无法打散我的魂魄，也无法将我的躯壳真正杀死。”

“按你的说法，你的躯壳被荦山大阵禁锢于此不得外出，可半年前，你却又为何还能重出荦山呢？”柴扉怪道。

萧逢年挠了挠头：“不知道啊。那日我只觉得山外禁锢略松了一分，这么好的机会，当然就得出去好好看看咯。”

柴扉皱眉，又道：“那今日，又是怎一回事？”

“他们上回没封牢呗。那天来的某几个还不如今天这小子。”萧逢年一哂，“哎呀我说这些后生，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长久以来的黑暗与寂寞似乎将眼前人磋磨得过分，难得逮住了一个除自己外的活物，萧逢年没头没尾地絮叨了起来。柴扉正有意无意地敷衍着，萧逢年忽然一笑，笑得柴扉略有些发毛。

“嘿嘿。”

他回头看着柴扉，一双黑漆漆的眼在周遭鬼火映照下渗出些惨绿的期待：“哎，小子，我和你商量个事儿呗？”

“何事？”

萧逢年凑近了，仔细端详起柴扉，面上闪起兴奋之意：“你也知道，这大阵封印的乃是我的躯壳——那么，我若是与你换魂，进入你的躯壳，我岂不是就能出去啦？！嗯，这真是个好主意！”

说罢，他不顾柴扉惨白一片的面色，自说自话地将手掌向柴扉天灵探来——

一道微弱白光闪起。

一枚周身泛着柔柔白光的小玉舟，忽然顶在了萧逢年掌下。

萧逢年挪开手，望着眼前玉舟，又看了看柴扉，面上忽然迸发出豁然的狂喜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萧氏一脉，哪有那么容易断绝——”

紧接着，柴扉只觉一阵巨力，将自己摁向眼前男子的胸膛：

“嘿！我萧家的小娃娃，快叫一声伯高祖父让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