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蘅依旧生气地瞪他。
没想到这仙门少主看着单纯无害,内里竟是个伪君子,她诀都掐到一半了,他居然还过来抱她!
“你占我便宜!”
“我没有。”沈陵玉有意解释,可徐蘅早已捂住耳朵不肯听他说话了,他只好举起花灯在徐蘅面前晃了晃,弱弱地问,“徐姑娘,那这河灯还放吗?”
“不放了!”
气死了。徐蘅简直要被气死了。
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有脸问她要不要去放河灯!
天魔天生情感淡漠,在成为魔族少君后的百余年中,她除了应付魔皇偶尔提出的奇怪要求和她名义上的二哥徐笠时不时的暗杀外,日子平静又无趣,每日不是给怀梦草浇水,便是坐在望春台看月亮。
魔域的月光是冰蓝色的,月亮也是假的——那是魔皇的使魔的化形,它存在的意义并非是普照这片大地,而是监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
但她依旧喜欢看月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让她将思绪放空。
后来怀梦草终于长成了,她怀揣着期待抱着它睡了一觉,希望再见那个带她逃出子夜涧的少年一面,但入梦相见的却是沈陵玉。
徐蘅觉得沈陵玉仿佛天生就是克她的,就好比现在,她气得要死,他却没发现她在生气,仍旧坚持不懈地举着莲花灯。
“算了,走吧。”
最终,她还是跟着沈陵玉一起去放了河灯。
倒不是她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了年少时,她与少年逃出子夜涧的第一年。
那是他们第一次走出漆黑的深渊,来到人类世界。
人类的世界对于他们是陌生的,但少年的学习能力显然极强,不过见了几次人,便学得有模有样,唯有她自己对外界的反应依旧迟钝,不肯与人交流。
在摆脱了不知道多少次追杀后,少年带着她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南方小镇,小镇上有一条河,传说通向世界的尽头——终末海。
而终末海的尽头,藏着万物生与死的归属。
她是一个没有归属的人,天魔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诞生,自有记忆以来便被关在那个名为“子夜涧”的地方,学习人类的情感。
但人类的情感太过痛苦,人类的世界也太复杂,她不想学,也学不会。
所以面对少年笑盈盈问她“今天是人类的上元节,要一起去放河灯吗?很好看的”时,她缓缓垂下眼睫,背对过去,无声地拒绝了他。
“徐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徐蘅从回忆中叫醒,她侧目看着沈陵玉,问道:“有什么事吗?”
南华城是人间数一数二的繁华大城,黄昏才下去没多久,街头上人就多了起来,沈陵玉带着徐蘅来到一处僻静的河湾,折了柳枝搅乱流水,笑着问她:“这里可以吗?据说这条河通向终末海……”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徐蘅却置若罔闻,只直直盯着水面发呆。
许久,她问:“人类放河灯的意义是什么呢?”
那天她拒绝了少年,但晚上少年打完零工回来,仍是在她床头摆了一盏巴掌大小状若莲花的花灯。
她记不清当时的感受了,只记得那盏灯很亮,却并不刺眼。
沈陵玉用余光看了徐蘅一眼,对着水中倒影说道:“大概是为了向神明许愿,希望神明能够保佑他们得偿所愿。”
“可这世上并没有神明。”徐蘅道。
沈陵玉:“但人心中有神明。”
徐蘅又道:“假的神明,如何能保证愿望成真?”
沈陵玉扶额,有些无奈道:“徐姑娘,通过放河灯向神明许愿只是人类的情感寄托,并非真的要求神明有求必应。”
夜风扬起,吹得河边垂柳沙沙作响,也吹皱一汪绿波。
一片柳叶摇摇晃晃跌入河水中,荡起小小的涟漪,接着顺着水流一路向下,直至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给我吧。”徐蘅拢住裙摆在河边蹲下,示意沈陵玉将河灯给她。
“徐姑娘要许愿吗?”沈陵玉指了指河灯空白的地方说,“可以写在这里呢。”
许愿吗?这世上又没有神明,谁来完成她的愿望?
徐蘅想要拒绝的,可最终却还是用灵力在空白的花瓣上绘出一行小字:愿徐还照长命百岁。
她写这些字的时候并未避着沈陵玉,因此他不解地问她:“徐姑娘,金丹期修士的寿数已有近千岁之久,你求长命百岁,这不是在咒自己吗?”
徐蘅没说话,也不想去解释。
人类徐还照死在了他十九岁那年,活下来的只有天魔徐蘅。
两盏河灯滑入水中,沈陵玉掐了道风诀送它们远去,徐蘅瞪大眼睛,目光紧随着水中左摇右晃的河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可惜这世上终究没有神明,河灯尚未飘过拱桥,忽然堤岸滚落一根腐木,徐蘅出手不及,那河灯被腐木撞翻,微弱的灯火溺毙在河水中。
一如当年。
徐蘅哑然一笑。
沈陵玉看着水中倒影想,徐姑娘身上溢出的悲伤气息,浓郁得如同拂面而来的海浪,简直要将他淹没。
“你很难过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