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醉花阴的确醉人,徐蘅的声音都染上几分醉意,沈陵玉费了好大劲,也只听清了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徐蘅,不是因为剑无法出鞘,也不是因为她是一位魔族。
只是因为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告诉自己:靠近她。
沈陵玉修的是随心意,随心所欲,因此他选择了听从心的声音。
但有一点他不明白。带给徐姑娘一壶酒,也是来自于心的声音吗?
于是他选择回应第一句话:“看起来,徐姑娘对仙修的评价不太友好呢?”
徐蘅喝完最后一口酒,晃了晃酒壶见实在倒不出来什么后,便准备将酒壶扔出去,沈陵玉急忙抢过,“徐姑娘,乱扔东西可不好。”
酒壶被他放远了,徐蘅见够不到也不再执着,环抱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含糊不清道:“我曾见过许多仙修,他们的神情是悲悯的,可眼神既冷漠又无情。他们的剑意是炽热又温暖的,但刺进身体里时却带着透骨的寒……”
也许是美酒醉人,徐蘅觉得今天的自己话也格外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杀——”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多年逃亡中刻进骨子里的警惕感使徐蘅从酒醉中清醒,她缓缓垂下眼睫,眸中一片清明。
“我困了。”她飞快从地上站起来,掸了两下裙摆上的灰尘,对沈陵玉说,“谢谢你的酒。”
徐蘅纵身跃下塔楼,身影快速穿梭在人群中,几个瞬息便回到了小院。她关上门,将身后紧随的青年与他晦暗不明的目光一齐关在门外。
沈陵玉的确是一个奇怪的人。
陷入睡眠前,她如此想。
一墙之隔。沈陵玉却没有睡着。
他站在梨树下,横握着剑,长剑依旧嗡鸣,但无论他如何拔剑,它都不肯再次出鞘了。
修剑者除修炼出本命剑外,还可以选择与神剑缔结契约,人族四神剑——镇海、破山、句芒和曳影均散落在五国中,守护人族疆土。
斩因剑自他出生时便一直陪伴着他,但它既非神剑,也不是他的本命剑。师尊抱华尊者说它也许是他前世未了的因果凝结成形,给它取名斩因,愿他能够持此剑斩破因果,得道飞升。
他也应她的要求,日夜持剑悟道,争取早日斩断红尘因果。
但现在剑却拔不出来了。
这是否证明,他的“道”遇到了瓶颈?
沈陵玉在梨树下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
……
翌日清晨,徐蘅醒来时便见窗台上站着一只灰绿色小鸟,口中叼着一片淡粉色的樱花——这是擢英通过妖族特殊的寄灵之术来找她了。
擢英虽是魔侍,但种族却归属妖类。魔皇徐舟渡与妖皇南飞溟分治北荒和西幽,擢英是她在两地交界之处捡来的。
徐蘅从不救人,但那一天她却莫名为她驻足。
也许是那拼尽全力只为保护另一人的模样凿动了她早已硬得跟冬月坚冰一样的心,又也许是……她只是太无聊了,无聊到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总之她将擢英捡了回来,治好伤后留在了望春台,并给她取了名字。
也许擢英本就有名字,但她并不在意,她将她捡了回来,那她便是她的所有物了。
对一件物品建立所有权是将它握在手中,对一个人建立所有权则是给他取一个名字——就像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一样。
徐蘅没有父母,那个囚禁她的女人也没有给她取名字。她做人类时的名字是路边一个老先生取的——还照、还照……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做魔时的名字则是自己取的——“蘅”者,草木生发之意也。
可惜她才刚给少年取名“阿还”没多久,他便死了。
阿还、阿照。他们共用着一个名字,本该永不分离的。
“少君。”
擢英的声音打断徐蘅对过去的缅怀,她摁了摁太阳穴,半阖着眼皮懒懒问:“什么事值得你冒着被戡魔阵察觉的危险也要来此向我汇报?”
灰绿色小鸟从窗台蹦到木桌上,吐出一口雾气形成一个隔绝气息的结界,这才开口说道:“少君,再有几日便是南明国主的寿宴了,届时城中的仙修只多不少,我们打算何时动手?”
徐蘅昨夜喝多了酒,此刻头仍昏昏沉沉,实在难以提起精力去思考这件事,敷衍道:“区区一个人族,想什么时候杀都行。”
“不是……”擢英道,“我指的是您将仙门少主抓回回望春台魔宫这件事。”
徐蘅瞬间清醒,想了下说道:“不着急,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化神修士,强行动手并非易事。等我先骗取到他的信任,届时再动手必然会容易些。”
“哦。”擢英点头表示认同,又问,“少君抓他回去打算做什么?”
“我觉得他那双眼睛很漂亮。”她淡淡道,“这样漂亮的眼睛,自然是要留在望春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