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蘅彻底愣住，满脑子疑惑。

沈陵玉真是个奇怪的人。

长尾山雀歪着脑袋，紧盯着仙君暴露在被子外的脖颈，白皙肌肤下淡红色的血线突突地跳动，脆弱得想让人咬一口。

咬一口，就死了。

“不睡觉吗？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沈陵玉睁开眼，翻身摸了下山雀的脑袋，徐蘅不适地躲开，见他的手还想过来，气得用力啄了他一口，将他手指骨节处都啄破了皮。

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徐蘅在心中如此评价。

一晚上被沈陵玉白摸了许多把脑袋，她此刻心中懊悔极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化作雀鸟，若是化为一株野草，她就不信他还能将她捡回家。

沈陵玉侧着身子，目光柔和地注视着长尾山雀，抛开古怪的脾气，这只小鸟真的很漂亮，眼瞳还会变换颜色，一会儿是浅金色，一会儿是墨色。

在一堆乱石残枝中，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它，漂亮的长尾山雀一点也不像人间土生土长的雀鸟，但却因他的剑气受到伤害，躺在地上无力振翅起飞。

他不想欠他人因果，哪怕是欠一只雀鸟。

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沈陵玉依旧毫无睡意，索性走出房间，盘腿坐在梨树下，盯着隔壁爬上院墙的藤花开始发呆。

……

清晨，徐蘅毁掉留音螺和从昭华公主那偷来的玉令，装作无事发生般去搬她的话本，可刚一推开门便见沈陵玉站在她屋檐下，青年乌黑的发上落了几朵梨花，看起来在这站了有一段时间了。

“沈仙君找我有事？”她疑惑问。

“嗯，”沈陵玉点点头，“我昨天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长尾山雀，但我早上它却不见了。我们的院落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我想问问徐姑娘可曾见到过一只这样的长尾山雀？”

他又补充：“浅金色的，很漂亮，眼眸会随着光影变换颜色。”

他朝徐蘅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她的一根翎羽，应当是昨夜掉的。

徐蘅神色凝住，半晌，她缓缓摇头：“没有见过。”

沈陵玉脸上表情更愁了，仿佛是情真意切地在为这只雀鸟的下落担忧。

徐蘅无法理解，一方是因为那只雀鸟是她自己，而她与他昨夜还互下死手，另一方面则是：“但那只是一只雀鸟。”

一只微不足道的雀鸟而已。这世上有许许多多命如草芥的雀鸟，难道他每一只都要精心照顾吗？

徐蘅觉得此人善良得既天真又愚蠢。

沈陵玉默然，他知道那只是一只雀鸟，但是翅膀受了伤的雀鸟，如何能活得久长呢？

徐蘅又道：“也许它伤好了呢？”

沈陵玉对着天空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他弯腰抱起地上的话本，“徐姑娘，我帮你搬进去吧。”

徐蘅侧身让他进屋，一时弄不懂他想做什么。她猜测他应当还没有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否则今早她推开门，等待她的应该就不止他一人，恐怕还会有镇海神剑。

“就放这里吧。”徐蘅指着凌乱堆满杂书的黄花梨木书桌道。

沈陵玉小心翼翼避开地上散落的书册，胳膊肘在桌上推出一方空地来，将书铺新送来的话本叠放上去。桌上摊开的玉山客的话本已经被翻得翘边，页面上还有细毫勾勒的痕迹。

看起来徐姑娘确实挺喜欢看话本的。他想。

就是看得话本不太正经。

“对了，”徐蘅正要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找她，忽然听见他冷不丁问，“昨夜徐姑娘可有做梦？”

“……梦？”她摇头，“我现在很少做梦了。”

她曾经做过很多梦，美好的痛苦的都有，在刚来到魔域的日子里，她反复梦见少年死去的场景，后来住在她隔壁的二哥徐笠实在受不了半夜被她梦中的悲伤情绪传染，一口吃掉了她所有的梦。

徐蘅对此也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怨恨，毕竟她也因此得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宁静。

因此投桃报李的，她将他送去了暝渊种地，让他的魔生也得到了漫长的宁静。

沈陵玉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徐蘅，她冷静地回应他的目光，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后，沈陵玉率先移开眼，盯着窗台上随风飘动的爬藤叶子问：“徐姑娘，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房中，”徐蘅说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不是还来找过我吗？”

她在说谎。

沈陵玉垂下眼眸，袖中的手捏紧了昨夜山雀留下的金色翎羽，那上面的气息与面前人如出一辙。

她昨夜分明与他在一处。

明知继续问下去依旧会收获谎言，沈陵玉仍是倔强地追问：“但我只听见了你的声音，并未见到你的人。”

徐蘅眨眨眼，微微仰头，微笑着说：“一个修为强横的男子，深夜不请自入才认识了三天的姑娘的院中，于情于理那名姑娘也不该给他开门的吧。哪怕他素有君子之称。”

“不过萍水相逢，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话本中那种……”她扫过一眼桌上摊开的话本，“夜半私会、互诉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