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沈陵玉取碗筷的工夫,偷偷碰了碰耳珰,询问了擢英灵印除了传讯外的作用。
擢英不愧是她身边最得力的魔侍,哪怕她不在身边,做事也极为干脆利落,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消息便传了回来。
【少君,昆仑的灵印除了沟通仙门百家外,还与其名下的钱庄绑定,每一次消费都会记录在册。】
徐蘅瞥了眼一旁安静吃饭的沈陵玉,默不做声地将付钱的灵印换成了金锭。
沈陵玉对此浑然不觉,吃完桌上的饭后,见她仍是一口没动,眉头微微拧起。
“你不吃晚饭吗?”
“我不喜欢人类的食物。”
“……我是说人类的情感。”
“……”徐蘅沉默了一下,目光飘向街上忙忙碌碌的人类与妖怪,怅然道,“我想要吃掉的情感,人类付不出。”
沈陵玉眼睫颤了下,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情感?为什么会说人类给不出?”
徐蘅眼睫微垂,没有回答。
沈陵玉觉得她此刻的样子有些落寞,他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顿晚饭又陷入了沉默中。
徐蘅托腮发呆,忽然瞥见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昭华殿下宋汀雪,神情变得疑惑。
这位人族的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妖怪的集市?难道是因为她杀了她爹,特意追过来报仇的?
但不对吧,她的目的不是长生吗?
徐蘅眯眼打量宋汀雪,她此刻扮作了男子模样,身后跟着数位乔装打扮的神武卫,肩头则站着一只夜鹭。
——是徐笠的使魔。
她脸色倏然一变。
在三人一鸟险险对上视线的前一瞬,徐蘅一把抓住沈陵玉的胳膊拽着他从二楼的窗户中跳了出去。
“走!”
沈陵玉饭才吃到一半,筷子还握在手中,满脸都是茫然。
脚步一落地徐蘅便觉得后背抽痛,反手一摸,竟摸到了一股温热潮湿,皱眉一看,果见手掌染上了鲜血。
应该是刚才跳楼的动作幅度太大,导致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又裂开了。
真烦。
她紧紧盯着沈陵玉的眼睛,威胁道:“如果你敢去找宋听雪求援,你就永远别想得到沸血散的解药了。不仅如此,我还要在人间大肆宣扬,昆仑仙门的少主被迫委身魔女,为她做牛做马,端茶倒水……”
“闭嘴,”沈陵玉懒得听,他反握徐蘅的手腕,皱眉严厉道:“先找个地方上药。”
“不——”
徐蘅这会并不打算上药,反正若是一会儿被徐培找上,打起来时伤口也是会裂开的。
但沈陵玉并不管她的意愿,也许是因为吃饱了饭,力气都大了不少,她茫然中被他拽到了妖市的一家医馆中。
妖怪也是有自己的医生的,虽然妖的病与魔的病不一定相同,但治外伤却是医生的基本功。
医馆的大夫是只鱼妖,鱼腥味与血腥味混在一处,熏得徐蘅脑子都疼,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死死抓着门板,满脸写着不情愿。
“我不要找妖怪治伤!”
沈陵玉气得瞪她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遂好言相劝,但徐蘅就是不肯进去,劝到最后他耐心都消失了。
“那你想找谁治伤?这里可没有魔族的医师。”
徐蘅侧目看他一眼,又一眼,说道:“你来。”
她宁愿让沈陵玉给她上药,也不要这只湿答答的鱼妖来。
“我是男子!”
“医者眼中无男女!”
僵持半刻,沈陵玉认命地跟着她偷偷溜回了客栈。
关上门时他余光朝一楼大厅看了一眼,恰好见到宋汀雪正与她肩头那只夜鹭说着话,而这只夜鹭……他若是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只化神期的魔。
人族的一国公主怎么与魔勾结一处?鹤梦影是瞎了吗?
但眼下不是细究这件事的时候,徐蘅已经在催他给她上药了。
“快一点!”
沈陵玉应了声,解了发带蒙住眼睛,不肯看她。
徐蘅小声嘀咕着脱掉外衣,冰凉的药粉洒在伤口上,痛得她倒抽了口气,干脆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恹恹问:“这伤还得多久才好?”
她怎么感觉自己的自愈能力又变差了?平常这种伤就算不上药,也最多两三天就好了,怎么鹤梦影造成的剑伤这么难愈合。
沈陵玉也感到不对,按理来说昆仑的伤药撒上去,再严重的外伤也能愈合,怎么她这伤迟迟不好?
他心中说了句冒犯,小心地将蒙在眼睛上的发带往上掀了一角,透过缝隙观察着少女纤瘦的后背。
剑伤几乎贯穿了她整个后背,裂开的伤口处鲜血不断往外冒,哪怕是伤药洒上去也止不住。
“是克魔印!”他震惊道。
“什么克魔印?”徐蘅好奇问。
她有快二百年没离开魔域了,难道这是仙门新研究的对付魔族的东西?
“是神剑上自带的,一种能克制魔族自愈能力的咒印。”沈陵玉解释。
徐蘅震惊扭头,动作幅度一大,背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霎时又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沈陵玉急急忙忙按住她肩膀,将她重新按趴在床上。
“你别乱动!”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有别!
“哦。”徐蘅揪着床单问,“那你会解吗?”
沈陵玉抿了抿唇,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还是坦诚说道:“我会解,但需要你解开我一部分灵力。”
徐蘅不说话,也不动了。过了会儿,她胳膊撑着床铺撑起上半身,说道:“我不治了。”
虽然他看起来很善良,但怎么说那也是昆仑少主,先前还被她喂了毒,谁知道解开灵力后的第一件事是不是对她痛下杀手呢?
徐蘅不敢赌他的善良。
“徐少君,你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乐意!”
徐蘅正穿着衣服,又听见他说:“不治好啊。你若半路死了,我也算是自由了。”
徐蘅:“……”
她磨了磨牙,一把抓住沈陵玉的手掌,将自己的灵力送入些许到他体内,重新趴回床榻上。
“用我的!”
“……行。”果然还是这种办法对她有用。
身体里有了灵力,沈陵玉感到今日的疲累都被驱散不少,他垂眸望着躺在床上的少女,低声说了句“冒犯了”,拇指按在她两侧肩胛骨中间,灵力缓慢渡入伤口中,开始拔出咒印。
“唔……”枕头里传来一声闷哼。
沈陵玉看了眼那用力攥着床单的手,轻声问:“很痛?”
“……动作快一点!”
徐蘅有点后悔了,早知拔出克魔印会这么痛,她那时就应该一刀捅死鹤梦影那个草包。
等到克魔印彻底拔除,她背上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时,沈陵玉的脸庞已经通红一片,耳尖烫得几欲滴血。
他飞快揉了两把脸颊,说道:“好了。”
“哦。”
徐蘅穿好衣服,试探着动了动肩膀,发觉不痛了后又反手去摸,见摸不到血后,顿时满意极了。
沈陵玉不愧是最好用的护身符!
“我要睡觉了。”
“嗯。”
“你若是趁我睡着偷偷跑路,我就会——”
“闭嘴,睡你的。”
徐蘅:“……”
她默默躺到床上,扯开被子蒙在脑袋上,沈陵玉盯了她片刻,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决定做些自己的事。
但脚步刚挪动了一下,徐蘅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子,盯着他说道:“我得捆住你才行,不然我会担心你跑路担心得睡不着。”
有病吧!
沈陵玉气得眼眶通红,头发丝都恨不得竖起来。
疑心病可真重!他都这么委曲求全了,她到底在担心什么?若是他想杀她,上药的时候直接一剑捅进她后心不就行了,他那时又不是没有灵力。
他冷笑着提醒道:“徐少君,你别忘了我还中着你的毒。。”
徐蘅:“……”说的也是。
“好吧。”
她趴回床上,边玩着头发丝边用余光盯着沈陵玉,若他有要推门离开的动作,她就立刻将他捆起来。
沈陵玉安静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徐蘅快要把自己看困了时,突然听见他问:“你肩胛骨上的那两道伤是怎么回事?”
她闷闷道:“不知道。”
沈陵玉只当她不愿讲实话。
可徐蘅这次说的是真话,她从前有过一双金色的翅膀,很长,很漂亮,拖在地上时像星河泻了一地。可在终末海一战后翅膀便消失了,只留下两道经年难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