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玉摁了摁眉，只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词，他都能猜到她下一句是什么了。

——背信弃义者要吞一万根针。

他扯了下嘴角，抓着徐蘅的胳膊将她按回床上，俯身凝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我没有脱你的衣服，你把外面的道袍扯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你原来那身裙装。”

徐蘅扒拉开领口，往里一看，果然见到了自己原来那身淡黄色裙子，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第二，若不是我把你从废墟中刨了出来，你这会说不定已经死了。”

徐蘅忍不住反驳：“我又没求你救我。”

沈陵玉不理她，揉了揉额角，换了副商量的语气道：“……第三，你能不能稍微听一下别人为你好的话？”

遇见徐蘅这样的姑娘，沈陵玉觉得自己也真是倒霉。

但人都捡回来了，总不能只救一半吧？

“这是药，趁热喝了吧。”

徐蘅歪着脑袋，神色古怪地看药碗一眼，又看他一眼，摇头拒绝：“不喝。”

她害怕有毒。

“呵。”沈陵玉气得很想将她脑袋拧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如此会气人。

“不喝就死。”他将药碗往桌上一扔，气得出门去了。

房间里重归安静，徐蘅长长舒出一口气，仰倒在床榻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他骗了她一次又一次，她才不会信他所谓的“为她好”的话。

徐蘅碰了碰耳珰，正在龙渊剑谷外围叼着狗尾巴草晒太阳的擢英飞快回到：【少君，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消息？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徐蘅并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略微疑惑了一下，没回应她的问题，只道：【我没事，你找到进入龙渊剑谷的方法了吗？】

龙渊剑谷的主人与她名义上的父亲魔皇徐舟渡不和，所以在龙渊剑谷方圆百里的范围内设下了针对魔族的诛魔剑阵。

“剑”的身份尚未明确，她不想在找到人之前打草惊蛇，惊扰了剑谷的主人。

擢英：【找到了。龙渊剑谷极北之地有一处名为暗星渊的峡谷，这里没有被诛魔剑阵覆盖，但此地三里一陷阱，十里一毒瘴，少君若打算从此进入，还需慎重考虑。】

徐蘅摁了摁眉：【知道了。】

又道：【你先别在那边蹲点了，徐笠的使魔跟着南明国那位公主来了怪贩妖市，我感觉他们之间有点不对劲，你回暝渊那边查查徐笠的动向，别让他来坏我的事。】

擢英没有立即答应，反而忧虑道：【那少君您呢？】

徐蘅：【做好你自己的事。】

擢英：【……是。】

这么多年了，少君嘴硬这毛病还真是一点没变过。

吩咐完擢英，徐蘅便决定立刻动身去往龙渊剑谷，但她打开窗户，才探出了半个身子，就见窗外一青年抱臂而立，正冷冷地盯着她。

“做什么？开个窗透气还不行了吗？”徐蘅心虚，声音都大了不少。

沈陵玉不置可否，手撑着窗台跃入房中，徐蘅紧张后退，背后的手去摸骨刀，却摸了个空。

她现在受伤严重，若真动起手来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涣灵散也早用光了……徐蘅头一次对自己的处境生出忧虑。

早知道应该喊擢英过来帮她的。

但此刻再喊也来不及了。徐蘅紧盯着沈陵玉的一举一动，见他关上了窗，还给门窗都落上了封印，顿时紧张了起来：“你想对我做什么？”

沈陵玉看她一眼，不做声。

“你别忘了你中了我的毒，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但这话不仅没有威胁到沈陵玉，反而让他起身逼近了她。

“徐姑娘，”他用力取下她手中骨刀，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按坐在床上，自上而下俯视她，“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升龙台那场战斗不仅惊动城中主事与破山神剑，更是惊动了正在人间巡视的昆仑执法堂的无涯道人，得知他此行下山的遭遇后，只冷冷说了一句：“堂堂仙门少主，竟护不住人间一国之主，自行回宗领罚吧。”

沈陵玉沉默低头，拦住试图为他解释的师弟师妹们，应了句：“是。”

也没有将徐蘅交出去，而是揣在袖中偷偷带来了昆仑山。

九道刑鞭打下去，他后背霎时鲜血淋漓，腰腹未愈合的伤口裂开，意识几欲昏迷，但一想到徐蘅还在被他藏在碧桃峰，仍是强撑着伤体回去给她喂药。

他的伤是他该受的罚，而她的伤全是她自己作的。

全身的骨头断得七七八八，他费劲给她接好后，她下在他体内的沸血散又发作了。迫不得已，他不问自取了她一点血。

这种感觉很不妙，在偷偷饮下她血液后，沈陵玉更有种他已沦为她的奴隶的错觉，尤其是在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半个月，她却仍觉得他想害她。

还用这毒威胁他。

这毒发作时的症状很难言说，沈陵玉只私底下找了交好的落月峰医修何白来替他诊治。

何白听完他的描述，先是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后听见“沸血散”三字，更是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困惑不解：“怎么了？为何这副表情？”

何白目光复杂地看了他许久，忽然压低声音道：“好友，你可知这沸血散是魔三女徐华发明的春毒，专门用于控制那些不肯与她媾和的魔族的啊！”

沈陵玉虽未经人事情爱，但也知道“媾和”之意，毒发时身体奇怪的反应也找到了原因，耻意瞬间充上脑中，僵了好一会儿才问：“可有解法？”

何白目露沉痛之色：“没有，除非你与给你下毒之人彻底交合一次。”

沈陵玉沉默许久，坚定地摇了摇头：“绝不可能。”

先不说他对徐蘅并没有情爱之心，只说他每次毒发时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沈陵玉觉得，她也压根不愿意和他做这种事。

何白嘁了声，又凑上前好奇问：“沈大仙君，到底是谁给你下的毒啊？我听说你在人间时被那魔族少君抓走过一段时间……”

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何白连忙后退，谨慎地打量着沈陵玉，试探问：“该不会就是她吧？”

沈陵玉避而不答，只道：“还请好友帮我再寻一下解毒方法。”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递给他，沉声叮嘱道，“此事不可外传。”

何白目露犹豫，最后还是遵循心中意愿，屈服于储物袋中的金银。

“你放心，你我好友相交多年，我断不可能将你的秘密说出去的。”

于是隔天，他就被他的师尊抱华尊者叫了过去。

她冷冷地说：“昆仑决不可以有一个受制于魔族的掌门，所以你必须——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