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逾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他坐回座位,但没有闭眼。他在等。
陆小棉也没有睡。她坐在周逾的右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圆桌上那滩血迹的方向,但眼睛没有聚焦——她在想事情。
“你睡不着?”周逾压低声音。
陆小棉摇了摇头:“我在想赵国强。”
“想他什么?”
“想他最后一个字说的是什么。”
周逾记得。赵国强在黑暗中喊出了两个字:「不要——」然后就断了。不要什么?不要过来?不要杀我?不要碰我?还是不要——看向某个方向?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陆小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什么?”
“赵国强喊‘不要’的时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周逾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调取那段记忆。熄灯后的瞬间,他的所有感官被黑暗剥夺,只剩下听觉。潮湿的拖行声从他的右侧——陆小棉的方向——传向圆桌另一端。然后赵国强的声音从圆桌的正对面传来,红姐和沉默男之间的位置。但那个声音有一个特征——
“他的声音在移动。”周逾睁开眼。
“对。”陆小棉点头,“他在喊‘不要’的时候,声源在移动。从红姐和沉默男之间的位置,向——我不知道向哪个方向,但他的声音在向远处移动。这说明他不是在原地被杀的,他是被拖行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喊出来的。”
“他喊了两个字,声音就断了。说明在喊出第二个字的时候,他被击中了——或者被堵住了嘴。”
“所以他在拖行过程中是清醒的。”陆小棉说。
这个结论让周逾的心沉了一下。
赵国强被拖走的时候是清醒的。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右手被切断后留在了桌面上,断口处的肌腱是收缩的——那是活体切断的特点。如果人已经死了,肌肉不会收缩。
所以赵国强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切断右手的。
周逾把这个信息也存进了脑子里。不是因为他需要用这些恐怖细节来做什么,而是因为“它”的行为模式本身就是线索。“它”选择切掉赵国强的右手,而不是左手,不是头,不是其他任何部位。为什么是右手?
因为右手是大多数人的惯用手。切断惯用手,等于剥夺了受害者最后的反抗能力。
“它”懂人类。“它”了解人类的习惯、弱点、恐惧的方式。这不是一个只会模仿外表的怪物,这是一个研究过人类的、懂得如何最大程度制造恐惧的东西。
“周逾。”陆小棉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怎么了?”
“你看沉默男。”
周逾看向圆桌另一端。沉默男正站在红姐旁边,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他的站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动物。但他不是在盯红姐,他在盯圆桌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块灰色布料还在原地。
沉默男的目光落在那块布料上,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
周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布料的位置变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偏移——这个公寓里没有风。不是被桌面的倾斜带动的那种滑动——桌面是平的。是被人——或者什么东西——移动了。
五分钟前,布料的撕裂边缘朝向圆桌外侧。现在,撕裂边缘朝向圆桌内侧,指向了圆桌的正中心。
而圆桌的正中心,放着那张卡片。
卡片上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周逾站起来,走过去,俯身看向卡片。
字迹很小,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
“提示:它怕镜子,不是因为镜子能杀死它。”
“而是因为在镜子前,它必须面对自己。”
周逾缓缓抬起头。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扇门他明明关上了。
他关上了。在他从厨房回来之后,他检查过卫生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但现在,它开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从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卫生间里不应该有光。
他看向沉默男。沉默男没有看卫生间的门,但他的手变了——他的右手从身侧移到了身前,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准备做某个动作。
周逾看向红姐。红姐没有注意到卫生间的门——她在看卡片。
阿豪和林述在闭眼。
陆小棉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
“所有人,别动。”周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安静的空气里,“不要转头,不要回头,不要站起来。保持你们现在的姿势。”
一只手从卫生间的门缝里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
右手。
手腕处,有一圈整齐的、暗红色的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