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镰仓的海边刮着冰冷的风。

藤真站在堤坝上，面朝大海，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天空是灰白色的，海是灰蓝色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在家里坐不住，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站在海边，吹了半个小时的风，手已经冻僵了。

今天，他要做一个选择，一个也许会伤害她的选择。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嘉奈从堤坝的那一头走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一只手按住围巾，一只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得很快。

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牧绅一靠在单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跟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走向藤真。

嘉奈走到藤真面前，站定。她喘着气，鼻尖冻得红红的。

“等了很久吗？”她问。

藤真摇摇头。“刚到。”

嘉奈看着他已经冻得发白的嘴唇，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并肩站在堤坝上，面朝大海。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风很大，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沉默了很久。“藤真。”嘉奈先开口了。“嗯。”“你要说的，我已经知道了。”藤真转过头，看着她。嘉奈没有看他，低着头。“哥哥告诉我了。海南大学给了你特招名额。但是……你想去东京的大学。”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藤真的喉咙有点紧。“嘉奈，我——”

“想去就去吧。”嘉奈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藤真看着她，看着她努力笑着的样子，看着她红红的鼻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嘉奈，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的声音大了一点，眼眶红了，但还在笑。“追求自己的梦想，没有错。”

藤真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原谅了，却更难过了。

“藤真，我决定了，我会努力学习，考东京的大学。”嘉奈说，声音稳了下来。“所以——”

藤真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以等我吗？”

藤真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她攥着围巾流苏的、冻得发白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混蛋的人。

从认识她到现在，他为她做过什么？他一直站在那里，等着她走过来，等着她靠近他。

她一直在付出。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接受她的好，接受她的喜欢，接受她的等待。

然后他说“我要走了”。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喜欢。

“嘉奈。”他的声音有点哑。“我……”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一直是你——”藤真的声音很低，“你在陪伴我，你在等我，你在为我做各种事。而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连留下来都做不到。”

嘉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心疼。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藤真僵住了。

嘉奈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不是这样的……你让我靠近你，接受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哽咽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幸福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但她在笑。

“是我不好……如果没有我，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离开……”

藤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嘉奈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嘉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很久，嘉奈轻轻推了推他。“藤真，你不用担心，等你走了以后，我会努力学习，考东京的大学。”

藤真看着她。

“到了东京，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想我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嘉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可是她

眼角的泪滴出卖了她。

“嘉奈……”“你先走吧，我等我哥来接我。”嘉奈笑了笑，眼睛还红着。

“你走吧。”嘉奈边说边使劲推了推藤真。

“快走，别回头……”

藤真看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下堤坝。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想回头。但他没有。他继续往前走。

嘉奈站在堤坝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风很大，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没有去理。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围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