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天之后,季云聆给李晏泊带回来一只小家伙。
那天他刚进门,李晏泊就听见了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呜咽声,像小猫,又比小猫的声音沉些。
“聆语,你带什么回来了?”
季云聆笑着,把一个温软的、毛茸茸的小家伙,轻轻放在了他的怀里。小家伙只有他的半臂般大小,毛乎乎的,被李晏泊抱住,竟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带着湿软的暖意。
“给你找的伴儿。” 季云聆说,“你不是学了驭灵之术吗?莫不如把这个小虎崽,训成你的‘导盲虎’。”
李晏泊愣了一下,指尖摸着小家伙软乎乎的毛,仿佛还能 “看见” 它额头上那小小的 “王” 字,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之前心里的阴霾都散了大半。
“聆语,你这是把我当成市井驯兽的伶人了?” 他捏了捏小虎崽软乎乎的爪子,“等我重见天日之时,定好好给你讲讲这驭灵之术和驯兽伶人到底有何区别。”
他笑着,却还是把小虎崽递了回去:“快把它送回山里去吧,母虎寻不见它,该着急了。”
季云聆没接,又把小虎崽放回了他怀里,声音轻了些:“我寻到它的时候,母虎被猎户的陷阱伤了,已经没气了。我在那儿守了半天,也没见别的虎群,想着它能遇见我,许是天意,就把它带回来了。”
李晏泊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摸着小虎崽的头,小家伙往他怀里缩了缩,又发出一声软软的呜咽。他心里一软,低声道:“那…… 我养着它吧。”
小虎崽有了名字,叫 “山君”。
也是从那天起,季云聆索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清音社的居所,搬回了斋舍里,和李晏泊住到了一处。
这事没两天就传到了谢景珩耳朵里。谢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冲到了斋舍,指着季云聆的鼻子怒斥:“胡闹!你已是清音社的掌社太保,是十三社的当家人之一,言行举止皆要合乎规矩!怎可再搬回学子所宿斋社?!你也是封过识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你与他同处一室,日夜相伴,成何体统?!传出去,苍岭的规矩何在?你的身份何在?!”
季云聆站得笔直,对着谢景珩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认真:“谢先生,我虽继任了太保,但仍谦逊好学,自视为清心院学子。这清心院的斋舍,我自是住得。再说这本就是‘我的’斋舍,他才是后来的,你要赶,也该将阿晏赶走才是~再者,我既是清音社掌社太保,那我住在哪便是我清音社的内务,就不劳先生费心了。”
“你 ,你 ——” 谢景珩被他堵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他,气得手都抖了,却偏偏拿他没办法。季云聆幼年开蒙之日便入了清心院,从幼童至青年,此前他已与季云聆 “搏斗” 了数年,似乎从未占过上峰。如今季云聆已是名正言顺的清音社太保,社内事务,他确实无权干涉。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骂了句 “不成体统”,气冲冲地走了,再也没管过这事。
有季云聆在身侧,有山君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晏泊的日子,慢慢变得安稳起来。
他开始学着和这无边的黑暗共处。
他不再抗拒看不见的事实,开始学着用耳朵辨方位,用指尖识万物,用气息辨人心。他能凭着脚步声,准确地说出门口站着的是沈宥还是顾十安;能凭着指尖的触感,摸出竹简上刻的每一个字;能凭着风里的气息,知道窗外的兰草开了几朵,古榕又落了几片叶子。
除了视觉之外的四识,被这无边的黑暗,磨得愈发灵敏。
他的驭灵之术,也一日千里。他不用眼睛看,就能凭着心神,感知到林间的每一只飞鸟,溪里的每一尾游鱼,甚至能和山君心意相通,不用说话,就能让它明白自己的意思。苍玄来看过他一次,摸着胡子,笑着说:“这封识三年,胜过你闭着眼练十年。”
古榕的叶子黄了三次,又绿了三次。
灵溪之水解了三次冰,又结了三次冰。
李晏泊在斋舍的墙上,用指尖一笔一笔地刻着正字,刻满了一面墙,终于,离三年之期满,解封视识的日子,只剩七天了。
这几天,李晏泊总是坐不住。
指尖一遍遍摸着墙上最后一个没刻完的字,嘴角总是忍不住往上扬。他会拉着季云聆,一遍遍地问:“聆语,你说我解封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什么?”
季云聆总会笑着,捏捏他的脸:“自然是我。我守在你床边,等你醒过来,睁眼第一个看见的,肯定是我。”
他反复摸着季云聆的手,摸着他腰间的青玉箫,摸着他的眉眼轮廓,在心里描摹了千遍万遍。三年了,他只记得季云聆少年时的样子,不知道这三年过去,他是胖了些,还是瘦了些,眉眼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再有七天,他就能看见了。
就能亲眼看见,这个陪了他三年黑暗,做了他三年灯的人。
可越是临近日子,李晏泊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来。
那日夜里,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白雾,季云聆就站在白雾的尽头,穿着他最常穿的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青玉箫,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神木然,没有一点温度。他拼命地朝他跑,喊他的名字,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那人的身影,反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白雾里。
“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