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季云聆抬眼望去,目光瞬间落在了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中等身材,穿着玄色长袍,料子看不出好坏,颜色沉得像墨,裹在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他的脸上戴着一张胡狼面具 —— 铜制的,泛着暗沉的光,狼的吻部向前突出,獠牙隐约可见,眼眶处挖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望不见底,也读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一眼,季云聆的后背就绷紧了。不是恐惧,是警觉 —— 这个人,和曹管事完全不一样。
曹管事的狠,是流于表面的,是阴恻恻的,是可以预判的。而这个人的狠,是藏在骨子里的,是让人猜不透、摸不着的。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语,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见那人走进来,曹管事脸色骤变。刚才的恼怒与慌乱一扫而空,换上了最谄媚的笑容。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几乎对折,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刻意的讨好。
“先生!您怎么来得这般快?属下竟不知您已到了,未能远迎,还请先生恕罪!要不要属下先给您安排席面 ——”
“曹进。”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曹管事立刻闭上了嘴。
“你们都退下吧。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曹管事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两个黑衣人也跟着退下。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季云聆,和那个戴着胡狼面具的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人站在门口,离季云聆大约十几步远,一动不动。胡狼的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季云聆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手腕上缠着干净的布条,左腿被夹板固定住,动弹不得。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寂静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之间。
季云聆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他摸不清这个人的底细,不知道多说一句话会把自己推向哪里。在水牢里,他可以跟守卫周旋,因为他知道守卫愚蠢、怕担责、容易拿捏。这个人不一样。他太沉了,你不知道他底下压着什么。
油灯又晃了一下。季云聆感觉到额头越来越烫,手腕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靠在床头,被子下面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
“先生既要杀我,想必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也就不自报家门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那张面具。
“但我既要死在先生手中,那先生可否告知我前因后果?也好让我死个清楚明白,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他盯着那双眼睛。很黑,很沉,读不出任何情绪。
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慢慢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袍角擦过地面,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床边,在曹管事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像是与椅子融为一体,稳稳地、沉沉地嵌在那里。
“你也算是头脑清楚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事实,“应知我想得之物,并非你的性命。莫要提什么死不死的,如今你不是还好端端地躺在这榻上?”
他偏了偏头,火光在面具上跳动了一下。
“你既想见我,我也来见了你。我们何不坦诚聊聊?”
季云聆没有接话。他在听。这个人没有否认 “先生” 这个称呼,没有否认他想要碎令。但他也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的东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真的,却又处处藏着陷阱。
他需要时间。
“先生的手下一直在寻苍岭碎令,这我是知道的。” 他慢慢开口,语速放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虽为清音社太保,但这碎令,并不在我身上。我不知先生对苍岭十三社了解多少,也不知先生要这碎令有何用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具。
“先生既要我坦诚,那不如先生来问,我来答。只要我知道的,必不隐瞒。”
他故意把自己放在 “回答者” 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想乖乖回答,是因为他想让对方先出牌。谁先出牌,谁就先暴露破绽。
先生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季云聆,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几息,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没有半分笑意。
“你这小郎君,确实有趣。”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那我便跟你深聊一些。”
“苍岭十三氏,自古便与山公有盟。建十三社,伏于市井,护百姓之康泰。待乱世之时,山公令顺势而出,十三社以碎令鉴真伪。若令真,当全社上下戮力同心相辅之,以保黎民苍生。”
季云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人对苍岭十三社的了解,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不是道听途说的皮毛,是读过古籍、知晓盟约细节的深度了解。
“如今这世道,” 先生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战乱不息,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我等收集碎令,并非为一己私欲,而是为了以碎令铸真令,请出山公令,以安天下,以救黎民。”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季云聆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
“如今这碎令被十三社死死攥在手中,不肯交出。苍玄固执己见,只知守着旧盟约,却不知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派人入净谷故意放出寻碎令的消息,是料定了以苍玄的脾性,必会将碎令放回各社太保处保管。他既这般做,我等也只能从各社太保入手,实属无奈之举。”
他又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黎民,为了结束这乱世。你可明白?”
季云聆没有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这个人不仅知道苍岭十三社的盟约,还对苍玄的脾性了如指掌 —— 他竟能料到苍玄会在净谷遇袭后将碎令分散到各社保管。这些信息,不是外人能轻易打听到的。这个人,要么是净谷中人,要么从净谷内部拿到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