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想了想答应了:“行。阿沅——给若素姑娘找件厚实斗篷,外头冷。”
“好嘞!”
片刻后,若素披了件沈玉薇的斗篷跟着她来到前头铺面。阿沅快手快脚又生了个炭盆放在柜台边上。
玉雅斋门脸不大,三开间,正中柜台,两边博古架,上头摆着些瓷器、玉器、铜器。货不算多,但都擦拭得干净。
这会儿还早,没什么客人。阿沅拿着鸡毛掸子在掸灰,动作利落。
若素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店内陈设。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从博古架上的器物,到墙上字画,再到柜台上的算盘、笔架,甚至角落里那盆水仙,都一一掠过。
然后,她停在一个博古架前。
那架子上层摆着一只青瓷莲花尊。中层是几件玉佩、还有成对的玉珏。下层是些零碎杂项。
若素的目光,落在中层一件青白色的玉璜上。
沈玉薇注意到她的视线,走过去:“喜欢这个?这是战国玉璜,青玉质,土沁自然,是件老东西。”她取下玉璜,递到若素手里。
若素接过,指尖抚过玉璜表面的卷云纹。看了片刻,抬眼看沈玉薇:“仿制。”
沈玉薇一怔。
阿沅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这不能吧?这是小姐的亲自收的,看沁色、看刀工,都是战国的路子……”
若素没理会,将玉璜翻转,指着边缘一处极细微的打磨痕迹:“新痕。纹路走势,此处滞涩。”又对着光,手指虚点,“沁色浮于表面,未入肌理。此为……药水所染。”
她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沈玉薇接过玉璜,就着光仔细看。那处痕迹极隐蔽。沁色……她先前也略有疑虑,但东西是熟客转手的,价钱合适,便收了。此刻被若素点破,再细看,果然觉得那沁色有些“死”。
阿沅也凑近看,看了半天,挠挠头:“好像……是有点不对?”
沈玉薇深吸一口气,看向若素:“你还懂这个?”
若素放下玉璜,目光扫过博古架上其他玉器。“略知。”顿了顿,“此类物件,有灵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玉薇心里却掀起波澜。玉器鉴定,尤其是高古玉,最考眼力和经验。这玉璜她当初仔细看过,竟没看出破绽,若素却只瞥几眼便道出关键……
至于她说的灵气?沈玉薇觉得还不应该多问。
“小姐?”阿沅端着茶过来,见气氛凝滞,疑惑地看看沈玉薇,又看看若素。
沈玉薇收敛心神,将玉璜放回架上:“回头我细看。若素,来这边坐,喝口热茶吧。”
她引若素到柜台后坐下,自己整理账本。若素捧着茶杯,小口啜着,目光依旧在店内缓缓移动。
外头街上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叫卖声,邻家铺子下门板的动静。
若素听着,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快到晌午时,阿沅从后头出来,手里拿着叠簇新的布子。“小姐,您上次不是说想给桂姨做身新棉袍过年么?布我都裁好了,您看看这花样行不?”
沈玉薇接过来看,是藏青色的细布,厚实挺括。“行,就这个吧。你手艺好,看着做。”
阿沅笑道:“那我下午就开始絮棉花。对了,若素姑娘,”她转向若素,眼睛亮晶晶的,“您会针线不?要不一起来?人多热闹!”
若素看着阿沅手里那块藏青色布料,又看看她脸上期待的笑容,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阿沅热情不减,“很简单的!我教您!您手指这么长,肯定灵巧!”
若素似乎被这过于充沛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抬眼看向沈玉薇。
沈玉薇忍着笑,解围道:“阿沅,若素身子弱,得静养。针线活儿费眼睛,你别拉着她。”
“哦……”阿沅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姑娘您想看什么书?小姐房里有好多呢!《红楼梦》?《镜花缘》?还是……”
“阿沅。”沈玉薇无奈地打断她,“去后头看看桂姨午饭做得怎么样了,我有点饿了。”
“哎,这就去!”阿沅应着,风风火火跑向后院。
铺子里安静下来。
若素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纤细。这双手拿过剑,抚过玉,沾过血,也触碰过千年冰冷的棺椁。
却从未拈过针,引过线。
也从未,被这样简单、直接、热气腾腾的善意包围过。
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飞过,响起一阵清脆的鸽哨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尘埃飞舞。
炭盆里的火哔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若素抬起眼,看向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算盘的沈玉薇。她侧着脸,垂着眼,算盘珠子在她指尖清脆地响着,噼啪,噼啪。
那声音规律,安稳,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踏实。
若素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浅灰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慢很慢地,融化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