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发铺子出来前,若素又对着镜子看了一遍剪了新发型的自己。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明显的神态变化,但身边的沈玉薇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绸缎庄、鞋店、杂货铺、洋货店……沈玉薇领着若素,一样样地买。她话不多,但耐心,每样东西都解释清楚用途。若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是指着某样东西,问一两个字。
“这是雪花膏,擦了皮肤不干。”
“这是皮鞋,比布鞋耐穿。”
“这是口红,抹了显气色好。”
若素看着沈玉薇手里那支粉红色的膏体,还没说要不要时。沈玉薇就自作主张去结了账收进包里。
茶馆里的喧嚣,说书先生醒木的脆响,瓜子花生在齿间碎裂的声音,电灯明晃晃的光,街边糖画摊子前孩童的笑闹,照相馆橱窗里定格的笑容……这一切,像潮水般涌来,陌生,嘈杂,却又生机勃勃。
若素走在其中,像一尾误入湍流的鱼,沉默地,观察着,感受着。
回到玉雅斋时,已是傍晚。桂姨和阿沅见着若素做的发型,都连声夸好看。若素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发梢,低声道谢。
晚饭是羊肉锅子,热腾腾的,配着烙饼。桂姨特意给若素多夹了几筷子肉:“姑娘多吃点,瞧这瘦的!”
若素小口吃着,羊肉炖得酥烂,汤浓味鲜。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易逝的东西。
饭后,沈玉薇将新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到若素屋里归置。衣裳挂进衣柜,鞋子放进床底,牙刷牙膏雪花膏摆在桌上。那支口红,她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
“这是梳子,这是发带,这是……”她一一指点着,回头看见若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桂姨刚送来的热水,“水放这儿,记得烫脚,睡得暖和。”
若素将铜盆放在地上,看着沈玉薇忙前忙后。灯下,沈玉薇的侧脸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动作利落,将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嘴里还絮絮地说着“这袜子厚,明天就穿这个”“毛巾是新的,用这块肥皂”……
“沈玉薇。”若素忽然开口。
沈玉薇停下动作,转身看她:“嗯?”
“今日……”若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烦劳了。”
沈玉薇笑了:“这有什么。你刚来,总要置办些东西。”她走到门边,“早点歇着,夜里凉,盖好被子。”
“嗯。”
沈玉薇带上门出去了。
若素独自站在屋子中央。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暖意弥漫。桌上,簇新的衣物用品摆放整齐。床上,厚实的棉被叠得方正。窗台上,那盆水仙在暖意里,花苞似乎又挣开了一点。
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沈玉薇房里隐约的脚步声,她在走动,大概在收拾什么。然后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很轻。接着,是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透过薄薄的板壁传过来,模糊,却又清晰。
若素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柔软的棉被,又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支沈玉薇放在抽屉里的口红。拧开盖子,轻轻旋出一点粉红色的膏体。很淡的颜色,带着隐约的香气。
她对着镜子,迟疑了一下,将那点膏体轻轻点在唇上。触感柔滑,微凉。她用手指慢慢抹开。镜子里的人,苍白的唇染上了一点颜色,气色似乎真的好了些。
她看了片刻,想到已经入夜该睡觉了,于是拿起毛巾依依不舍地擦掉了。
水有些烫,她把脚放进去,慢慢适应着那股热度。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桌上那盏煤油灯的光。
很暖和,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
窗外风声细细,雪落无声。
若素擦干脚,换上沈玉薇今天给她新买的棉布睡衣。她拉了灯躺进被窝里。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暖和。
她闭上眼。
黑暗里,隔壁的翻书声停了。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沈玉薇在走动。然后是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她出去了?是去灶间倒水,还是……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很轻的叩门声。
“若素,睡了吗?”
若素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门的方向。“尚未。”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玉薇端着一盏小油灯站在门口,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忘了给你这个。”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黄铜的手炉,外面套着棉布套子,“灌了热水,放在被窝里,暖和。”
她把手炉塞进若素脚边的被窝里,动作自然。“睡吧,夜里凉,要是炭火不旺了叫我。”
做完这些,她转身要走。
“沈玉薇。”若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沈玉薇停下脚步,回过头。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眉眼温柔。
“多谢。”若素说。
沈玉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了。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脚边手炉传来的暖意,源源不断,透过棉被,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若素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蜷缩起来,脸颊贴着柔软温暖的枕头。
被窝里很暖。手炉很暖。
隔壁,沈玉薇似乎也睡下了,再无声音。
只有窗外,雪落无声,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