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魂玉的力量,若被心怀叵测之人掌握,足以倾覆山河,涂炭生灵。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很平静。心里却像被冰雪封冻,冷得发疼。
“碎玉。”皇帝说,只有一个词,却重如千钧。
碎玉。将镇国之宝亲手击碎,让力量分散,让贪婪落空。但这也意味着,昆仑失去了最后的庇佑,国运将彻底断绝。
她看着祭坛中央那枚完整的魂玉。它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哀伤。
“我是长公主,又是祭司。”她说,“这是我的责任。”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骄傲,有痛惜,有决绝。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活下去,给昆仑留下血脉。”他说完,转身,提着剑,一步步走下祭坛,走向山下那片火光与厮杀。
她没有回头。她抬起手,指尖凝结出最后的力量,那是祭司世代传承的秘法,唯有皇室血脉,才能引动魂玉最深处的共鸣,与其签订契约。
莹白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注入魂玉。玉璧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悲鸣般的清响。表面的古老纹路疯狂流转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然后,她握紧了拳。
“咔嚓——!!!”
清脆的、惊天动地的碎裂声。
完整的魂玉,在她眼前,碎裂成七片。莹白的光芒和血光交织着,冲天而起,将整个雪峰映照得如同白昼。七块碎片化作七道流光,向四面八方飞散,没入云海,消失在天际。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从碎裂的魂玉中反噬回来,狠狠撞进她的身体。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经脉寸断,血液倒流。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失去魂玉庇护的昆仑,山崩地裂。
雪峰崩塌,掩埋了王城。山谷被滚落的山石填平,河流改道。曾经的人间仙境,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化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她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父亲在乱军中倒下,是双方士兵们在火光中奔逃,是宫殿在雪崩中倾覆。
还有那些联军将领们惊愕、愤怒、贪婪的脸。他们冲上祭坛,却发现魂玉早已不见。
“杀了她!”有人怒吼。
“不!留着她!她肯定知道碎片的下落!”另一个人喊道。
她被囚禁了起来,但她用最后一丝力量逃了。
可力量越来越少,最后只感觉到有人将她抬起,放入一副早已准备好的、以玄玉打造的棺椁。棺盖上刻着古老的封印符文,能让她陷入最深沉的沉睡,也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她最后的生机。
“睡吧,公主殿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王宫最后的老祭司,“待您苏醒后再集齐魂玉,昆仑不会亡。”
棺盖合上。黑暗,冰冷,寂静。
然后是漫长、漫长、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沉睡。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若素依旧坐在桌前,托着那枚合二为一的玉玦。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空茫的眼中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玉玦上,又顺着温润的玉身,滚落桌面。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握着玉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玉薇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无声的泪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若素冰冷的手上。
“若素……”她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若素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终于聚焦在沈玉薇脸上。那目光里,是千年积雪化开后,深不见底的悲怆与荒凉。
“他们都死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像沙砾摩擦,“父皇,子民,祭司,宫殿,雪山……都没了。是我……碎了魂玉。是我……毁了昆仑。”
“不。”沈玉薇握紧她的手,用力摇头,“你救了他们。魂玉若落入外族之手,后果不堪设想。你做了你该做的。”
“该做的……”若素重复这三个字,眼泪流得更凶,“可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睡了千年,醒来……什么都没了……”
她忽然松开握着玉玦的手,双手捂住脸,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了千年的悲伤、自责、孤寂,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破了那层冰封的外壳,汹涌而出。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从指缝中不断渗出,滴落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玉薇的心,像被那泪水烫伤。她站起身,伸出双臂,将蜷缩的若素,轻轻揽进怀里。
若素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那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更剧烈的颤抖。她将脸埋进沈玉薇肩头,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玉薇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任由她的颤抖传递到自己身上。
晨光依旧安静地从窗外照进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桌上,那枚合二为一的魂玉碎片,静静躺着,温润的光芒已完全内敛,只有那滴殷红,在光线下,深沉如血。
时间,在寂静的泪水和温暖的拥抱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若素的颤抖渐渐平息,呜咽也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她依旧靠在沈玉薇肩头,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抓着她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
沈玉薇感觉到肩头的湿意,轻轻松开怀抱,用手帕小心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若素的眼眶通红,长睫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看起来脆弱得像个瓷娃娃。
“都过去了。”沈玉薇轻声说,指尖拂开她额前被泪水沾湿的发丝,“你现在在这里。有我,有桂姨,有阿沅。你不是一个人。”
若素抬起眼,看着她。浅灰色的眸子里,还蒙着水汽,却不再空茫。那里面,是深深的疲惫,是未散的悲伤,但似乎,也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
“沈玉薇。”她唤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嗯。”
“谢谢你。”
沈玉薇摇摇头,握起她的手,放在那枚魂玉碎片上。“该谢的,是你自己。你守住了该守的东西。现在我们把它找回来,一片一片,都找回来。”
若素低下头,看着掌心合二为一的玉玦。指尖轻轻抚过那滴殷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子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决绝的清明。
“还有五片。”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沈玉薇说。
“嗯,还有五片。”沈玉薇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枚玉玦,一起握住,“我们一起找。”
窗外,雪后初晴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灶间传来桂姨和阿沅隐约的说话声,和锅碗碰撞的轻响。
人间烟火,寻常声响。
若素静静听着,看着掌心那枚承载了千年国殇、见证了生离死别的魂玉碎片,又抬眼,看向身边这个在风雪夜中将她从古墓唤醒、在危机四伏中陪她夜探险地、在此刻给予她唯一温暖与支撑的女子。
千年孤寂,山河破碎。
但至少此刻,掌心有玉的温度,身边有人的温暖。
她轻轻回握住沈玉薇的手,很轻,却很坚定。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