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将苏晚晴给她的那沓证据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上缓缓划过,目光专注,像是在古玩铺子里鉴定一件器物。但此刻她看的不是瓷器或字画,而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徐国栋最怕的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想了想,答道:“他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被摆到台面上。他在长安横着走惯了,但如果省城那边来人查他,他就算最后能脱身,也得脱一层皮。”
“所以证据的分量轻重不重要,甚至说有没有证据也不重要,只要让他知道我们有他的把柄就够了。”沈玉薇接话道,“他不怕跟我斗,但他怕跟省城来的调查员斗。只要让他相信,这些东西我会递到省城那边,他就不得不坐下来跟我谈。”
苏晚晴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没错,换而言之我们就是在赌,在赌他敢不敢赌我们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是不是足够有分量。”
“他敢赌那最好,若不敢赌也无妨,毕竟我们是真的有证据在手。”沈玉薇说,“而且我可以作证,我那天在徐宅看到的东西可不少。一个活生生的证人,比一沓纸更有说服力。”
“我得先想办法把若素带回来。”沈玉薇说,“她在城外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沈玉薇还是放心不下若素,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后站起身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我在长安有一位朋友,姓方,叫方婉君。她家是长安的望族,父兄都在省城做事,在长安地面上颇有根基。她自己在城南有一处清净的别院,平时很少有人去。把若素姑娘安置在她那里,最安全不过。就算徐国栋的人查到了,也不敢轻易动方家的人。”
“信得过吗?”沈玉薇问。
毕竟孟掌柜那里出了岔子,沈玉薇现在可不敢轻易相信其他人。
“信得过。”苏晚晴说,“我跟她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她为人仗义,最恨那些仗势欺人的军阀。去年她帮过一个被徐国栋部下欺负的商户,硬是顶着压力把人保了下来。这件事她敢接。”
沈玉薇告诉苏晚晴若素藏身的位置后又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苏晚晴站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去,你与阿沅在那里等我,路上尽量不要被人发现。”
说干就干,三人起身偷偷离开客栈走往各自要去的方向。
沈玉薇与阿沅安静且快速离开了城,等到了四周完全没有灯火只剩下微弱的月光后她才开口。
“阿沅,等天亮了你去一品茶楼附近转转,看看孟掌柜那边是什么情况。”沈玉薇说,“到了不要先进去,第一步先看看茶楼今天开没开门,门口有没有可疑的人徘徊,附近有没有多了不该出现的人。你的机灵我知道,觉得不对劲就立刻撤,觉得没问题就进去试探一下,但总之安全第一千万不要逞强。”
阿沅用力点了点头:“小姐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她又拍了拍身后的包袱。“里面还有一套我不起眼的旧衣裳,一会儿我就换上再给自己伪装一下,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卖菜的乡下丫头。”
阿沅虽然大大咧咧但遇上事的确机敏,可今时不同往日稍有不慎就会遇上性命危机。
虽然名义上阿沅是她的侍女,但两人一同长大沈玉薇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她不放心于是又嘱咐道。
“多加小心,一定先保证自身安全。如果发现有人跟踪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走,想办法甩掉再回来。”
“放心吧小姐,我肯定没事的。”
破庙出现在沈玉薇的视线那一刻她完全不顾地跑了进去直奔若素藏身的地方。
扒开木板看到若素依旧躺在那里,保持着沈玉薇离开时的姿势,身上还盖着自己的外衣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好在伤口处已经不流血,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沈玉薇跪在她面前,还是很担心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实有气,可感觉更微弱了。
她转过头对着才追上来的阿沅点了点头。
阿沅没有开口讲话,仿佛生怕自己吵到若素,她只蹲下身摘下肩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沈玉薇的一件披风递到了沈玉薇手里。
接着又取出那套旧衣服,和沈玉薇示意过后便去了另一个角落里。
沈玉薇走得急,当时只将若素直接放在了地上。
不过此时时间还算充裕,她为了不让若素硌到于是用脚推出一小块儿平地铺好披风,接着小心翼翼地将若素抱起。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她感觉若素变得很轻,轻得让自己心里发酸。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哭声,将若素放到了披风上后自己则坐到了外面的位置为她挡着钻进来的风。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若素时的情景。在那个幽暗的古墓里,若素躺在石棺中,白衣如雪,面容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那一刻她并不知道这个沉睡千年的女子会彻底改变她的生活。后来的日子里,若素跟着她回了玉雅斋,跟着她吃饭、睡觉、逛街,学着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的话很少,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让沈玉薇觉得安心。
她又想起若素跟着她在津门逛街时惊讶的眼神。想起她第一次听相声时开心的神态。想起第一次吃烤红薯时眼睛微微睁大的样子。想起在长安街头,她给若素戴上羊毛手套时若素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的表情。想起在寿宴上,若素在她身旁安静不语回去却吃醋的样子。想起在徐宅的后院里,若素毫不犹豫地交出真玉时那种平静而决绝的眼神。
她咧了咧嘴角,可下一秒眼泪就又流了出来。沈玉薇咬着手指,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而现在,若素躺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你等我。”她张了口,却只是做出了口型而没有发出声音。“等把你安顿好后我去把玉拿回来唤醒你。”
又过了许久,庙门外传来马蹄踏在地面的声音,接着阿沅过来小声对沈玉薇道,“小姐,苏小姐来了。”
待苏晚晴进来后三人没有过多的语言交谈,只是一起将若素抬起将她带到了马车上。
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马车在城南的一处巷子里停了下来。巷子很深,两旁是高大的青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腊梅,在冬日的阳光下开着淡黄色的花朵。苏晚晴跳下车,走到巷子深处,敲开了一扇朱漆木门。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温婉,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她看到苏晚晴,先是笑了笑,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停在巷口的马车,笑容敛了几分。
“晚晴,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