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回到方家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方婉君给她留了门。她穿过寂静的庭院,刚要推开后院厢房的门,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阿沅探出半个脑袋来。
“小姐!”阿沅看到她,眼睛一亮,蹑手蹑脚地跑了出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一整天!”
沈玉薇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阿沅已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起来:“小姐,我今天去一品茶楼了。我本来想在门口观察观察再进去,结果我刚走到门口,孟掌柜就亲自迎出来了。他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去,直接把拉我进了后院。”
沈玉薇的心提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阿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他说你们的身份暴露不是他的问题,是山本那边提前给徐国栋发了电报。他还说徐国栋派人来茶楼打听过两次,都被他搪塞过去了。他说他现在暂时是安全的,但徐国栋迟早会怀疑到他头上,所以他已经在安排人手了。”
“安排人手?什么意思?”
“他说他在长安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还是有一些可靠的人的。”阿沅说,“他已经联系了七八个信得过的兄弟,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嘴严,手脚也利索。他说如果需要,这些人随时可以调用。他还说,如果我们要离开长安,他可以安排人护送我们出城,走他私人的路子,不会被徐国栋的人查到。”
沈玉薇沉默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孟掌柜不仅没有出卖她,还在暗中为她铺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让我们这几天先不要轻举妄动,等他那边准备好了,他会派人来联系我们。”阿沅说,“他说他在方家别院附近也安插了眼线,如果有人盯上了这里,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沈玉薇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孟掌柜那边没有问题,而且他还在暗中布置人手帮忙。这意味着她们在长安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我知道了。”她拍了拍阿沅的肩膀,“你辛苦了。今天立了大功。”
阿沅咧嘴笑了笑,又关切地问了一句:“小姐,玉拿回来了吗?”
沈玉薇拍了拍怀中的木匣,嘴角微微上扬:“拿回来了。”
阿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还记得这是在别人家里,硬是压住了声音,只用力握了握拳头:“太好了!那若素姑娘是不是也能醒过来了?”
“会的。”沈玉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她答应过我的。”
阿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玉薇推开后院厢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冬夜的寒风中轻轻摇曳。若素躺在床上,依旧保持着沈玉薇离开时的姿势。
她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边,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雕。
沈玉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屋里的暖意慢慢包裹住她被寒风吹透的身体。然后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在若素身旁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若素的睡颜。油灯的光映在若素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只是睡得特别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沈玉薇伸手,轻轻握住了若素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柔软,没有一丝力气,任由她握着。
“玉拿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你交出去的那块,我拿回来了。”
若素没有回应。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沈玉薇从怀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打开盖子,将玉玦拿出来,放在若素的枕边,让它贴着她的脸颊。青白色的玉和若素苍白的肌肤靠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它们本该如此。
然后她重新握住若素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若素说话,“我今天去跟徐国栋谈判的时候,心里其实怕得要命。我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你在,你一定会站在我身后,即使你什么都不用做,但我也能安心很多。”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若素的手背。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那个古墓里。你从石棺中,穿着一身白衣,提着一把剑像个仙子一样。我当时想,这姑娘长得可真好看,武功也真的好强。后来你跟我回了玉雅斋。刚开始那几天,我其实挺怕你的。你整天不怎么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看得我我心里直发毛。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你送到警察局去算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柔软的意味。
“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一点都不可怕。你喜欢吃甜的,第一次吃到桂花糕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虽然不怕冷,可我给你买的手套你每天都戴着。你看书的时候会很认真,看到不懂的地方会皱着眉,反复看好几遍。你睡觉的时候不老实,喜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蚕蛹。”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过来。陈大夫说你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能不能醒要看造化。可我不喜欢听这种话。什么叫看造化?你又不是普通人,你是有着千年修为的昆仑长公主兼祭司,你怎么能被一颗子弹打倒?你只是灵力不够了而已,现在魂玉碎片我带来了,你要快点醒来,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听到了吗?”
若素依旧处于沉睡没有回答。屋里依然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玉薇在床边坐了不知多久。她握着若素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有时说起津门的往事,有时说起长安的见闻,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感受着若素微弱的脉搏在她指尖跳动。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苗变得越来越小,在灯盏里挣扎着跳跃了几下,终于熄灭了。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沈玉薇没有起身去加灯油。她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握着若素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伏在床边,将脸埋在若素的手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津门,在玉雅斋的后院里。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若素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沈玉薇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定,很踏实,好像日子就该是这样过的。
然后若素抬起头,看着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沈玉薇。”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的梦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沈玉薇在梦中张了张嘴,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她着急地想抓住什么,然后她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屋里照得明亮而温暖。她的手臂因为趴了一夜而发麻,脖子也僵硬得不行。
但她顾不上这些。
因为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梦里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她身边传来的声音。
“沈玉薇。”
沈玉薇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浅褐色的眸子。
若素醒了。
她依然躺在床上,但她的脸色已经不是昨夜那种惨白,而是恢复了一些淡淡的血色。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迷茫和恍惚,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刚刚走出来。
沈玉薇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