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一整夜。
沈玉薇,若素与阿沅轮流驾车,人歇车不停。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们已经驶出了长安地界,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官道两旁的山势渐起,树木也比关中平原茂密了许多。晨雾在山腰间缭绕,像一条白色的纱带。
“前面有个小镇。”沈玉薇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升起的几缕炊烟,“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马也累了。”
沈玉薇的辛苦若素早就看在眼里,见她这么说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马车驶入镇子的时候,天色才刚刚全亮。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零星开着几家店铺。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沈玉薇勒住马,跳下车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腰背,然后朝客栈里走去。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沈玉薇要了两间房,又吩咐他准备一些热汤饭和草料喂马。老板见有客人上门,连忙应了,招呼伙计去准备。
沈玉薇先上楼看了一圈房间,确认安全之后,才下楼叫若素和阿沅。阿沅从车厢里爬出来,裹着棉被,冻得直哆嗦,一溜烟跑进了客栈大堂。若素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神色如常,仿佛赶了一夜的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三人在楼上的房间里安顿下来。沈玉薇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我们现在安全了。”她说完转头看向若素,发现若素正从怀中取出那两块魂玉碎片轻轻放在桌上。两块青白色的玉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缺口处的暗红沁色遥相呼应,仿佛它们本就该在一起。
“要不要把它们合起来看看?”沈玉薇问。
若素点了点头,伸手将两块玉缓缓靠近。
在马上就要靠近的那一刻,屋里的空气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桌上的油灯火焰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沈玉薇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跟着那阵涟漪共振了一瞬,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臂。
若素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仿佛进入了一种冥想的状态。沈玉薇和阿沅都不敢出声,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
过了许久,若素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清亮,瞳仁深处仿佛有一丝淡淡的金光一闪而过。她低头看着掌心中变成一块儿的玉玦,轻声说了一句:“灵力恢复了不少。”
“真的?”沈玉薇眼睛一亮,“那你有没有想起更多关于昆仑的事?”
若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手中的玉玦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些玉玦,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我想起了一些事。”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响,“关于昆仑,关于魂玉,还有一些……仪式。”
沈玉薇在她对面坐下,阿沅也凑了过来,两人都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每年的夏至和冬至,昆仑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若素的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看着一幅只有她能看见的画面,“夏至那天,神殿的大门会全部敞开,让阳光从四面八方涌入。祭司们穿着白色的祭袍,手持玉器,沿着神殿中特定的路径行走,每一步都踩在地面刻线的交点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玉玦光滑的表面:“而冬至的仪式更加隆重。那一天,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神殿里不点任何灯火。所有的祭司都站在黑暗中,等待月光从天窗射进来的那一刻。当月光照在魂玉上的时候,它会发出一种幽蓝色的光芒,照亮整座大殿。那光芒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魂玉自身散发出来的——它是昆仑千年灵气的凝聚。”
沈玉薇听得入了神。她看着若素脸上那种怀念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那是若素的家,是她的世界。而现在,那个世界已经消失在时光的长河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些散落的碎片。
“那时候的魂玉是完整的。”若素低头看着掌心中拼接起来的玉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它供奉在神殿最高的石台上,日夜吸收着昆仑的灵气。每逢仪式之日,祭司们会将灵力注入魂玉之中,再由魂玉反馈给整座昆仑山。它是一种循环——山滋养玉,玉滋养山,山又滋养着山中的人。”
她的指尖在玉玦的边缘上轻轻滑过:“碎片散落之后,昆仑的灵气渐渐消散了。神殿荒废了,山上的草木凋零了,溪流干涸了,一切都变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玉薇伸手,轻轻覆在若素的手上。她的手心温热,而若素的手微凉,两种温度交叠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我们会找齐的。”沈玉薇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所有的碎片,我们都会一块一块地找回来。”
若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也映着沈玉薇的影子。她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沈玉薇的手。
阿沅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出声。她悄悄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衣角上的一根线头,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若素重新闭上眼睛,将拼接在一起的玉握在掌心中,放在胸口的位置。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在用自己的灵力与玉玦共鸣。
沈玉薇和阿沅都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若素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清明,带着一种笃定的神色。
“感应到了。”她说,“离我们最近的一块碎片,在皋兰。”
“皋兰?那不算很远”沈玉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座西北城市的印象,“那正好,我们继续往西走,就是了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就能到。”
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路线了:“咱们先……”
“沈玉薇。”若素打断了她。
沈玉薇抬起头,对上若素的目光。若素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回津门。”
沈玉薇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然再来一趟多麻烦。”
“我知道。”若素说,“但我们出来太久了。”
沈玉薇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你在担心桂姨。”若素看着她,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写给她的那封信,虽然措辞很平静,但你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你怕徐国栋查到玉雅斋,怕山本找上门去,怕桂姨一个人应付不来。你只是没有说出来。”
沈玉薇被她看穿了心思,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我确实担心她。但那封信已经寄出去了,她会小心的。我们就算现在赶回津门,也帮不上什么忙——”
“来得及的。”若素说,“去津门的交通比去皋兰方便多得多了,十天左右就能到。回去看一眼,确认一切平安也无妨。”
“可是皋兰那边——”
“没关系。”若素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现在灵力强了许多,对碎片的感应也更强了一些,或许我们回了津门还能感应到更近的碎片。”
沈玉薇沉默了。
她知道若素说得对。她确实在担心桂姨,担心玉雅斋,担心那些她离开时留下的烂摊子。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些担忧压在心底,专注于寻找碎片,但若素看穿了她。
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皋兰现在离我们算近的了……我们从这里出发,一个月就能到。但回了津门感应不出碎片还要回皋兰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浪费时间,也比带着牵挂上路要好。”若素说,“你在路上会一直想着家里的事,会分心,会睡不好觉。与其这样,不如先回去一趟。”
沈玉薇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但若素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沉默了。
“而且,”若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我也想家了,想我们在津门的家了。”
沈玉薇愣住了。
她看着若素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感觉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好,那我们回家。”
阿沅坐在床沿上,看看沈玉薇,又看看若素,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小镇从沉睡中渐渐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