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把钥匙,终于到手了。
货郎交出钥匙之后,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第三把钥匙在鬼见愁手里。不过他现在已经彻底投靠了棺山派,你们想从他手中拿到钥匙,恐怕没那么容易。”沈玉薇将钥匙收入怀中,看着他,平静地回了一句:“那是我们的事,不劳你费心了。至于你我不会杀,回去告诉棺山老头,就说津门沈玉薇随时恭候。”
货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戴上斗笠,挑起货担,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去。他的背影在林间小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沈玉薇站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握着那枚青铜钥匙,感受着它在掌心中的分量,然后转过头,看向若素,目光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第二把钥匙到手了。现在就剩最后一把了。
拿到了第二把钥匙之后,沈玉薇并没有急着去找鬼见愁。她先是和若素一起回到了寨子,确认阿依的状况稳定之后,才坐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第三把钥匙在鬼见愁手里。”沈玉薇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鬼见愁的位置。
“他现在已经彻底投靠了棺山派,硬抢的话,他肯定会把钥匙藏起来,或者干脆直接交给棺山老人,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若素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在地上画来画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觉得他还有没有可能被说服?”沈玉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你是说……像阿依那样?”
若素点了点头:“就像你说他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走投无路。”
沈玉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如果能找到他的软肋,也许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她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在去找他之前,我得先查清楚他的底细。”
当天下午,沈玉薇找到了龙婆。龙婆在这寨子里生活了八十多年,对附近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
沈玉薇在龙婆家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下来,帮她剥着豆荚,一边闲聊一边慢慢把话题引到了鬼见愁身上。
“鬼见愁啊……”龙婆叹了口气,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孩子本名叫陆大有,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爹妈死得早,留下几亩薄田,他一个人勤勤恳恳地种着,日子虽然穷,但也过得下去。后来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虽说不上富裕,但也和和美美的。”
沈玉薇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龙婆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了几分:“当年清朝还在呢,县衙来了新的知县,要提高赋税,还要加征什么‘剿匪捐’。老百姓哪里交得起那么多钱?陆大有年轻气盛,就联合了几个村的村民,一起上书抗议。他本来以为人多力量大,官府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结果呢?”沈玉薇轻声问道。
龙婆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沉沉的悲哀:“结果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其他几个村的人一个都没有来。只有他们村的人站在县衙门口。陆大有被官府抓了起来,关了几天几夜,被打得皮开肉绽。他以为他把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官府就会放过其他人。但那些当官的为了羞辱他,反而是把除他以外的人全杀了,说这群人会上报到上面说是土匪。”
沈玉薇的心猛地一沉:“一……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龙婆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媳妇、他儿子、他隔壁的王大爷、村口的刘寡妇、还有那些跟他一起上书的男人女人全部被杀了。房子也被烧了。他回去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他跪在那片废墟前,跪了一天一夜。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等他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时候,他已经成了鬼见愁。”
沈玉薇沉默了。她终于明白了。
鬼见愁背负的不仅仅是仇恨,还有一份沉重的愧疚。他带头抗税,却没能保护好那些追随他的人。他以为牺牲自己就能保全他人,结果却害死了所有人。这种愧疚,比仇恨更加折磨人。她谢过龙婆,站起身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次日清晨,沈玉薇和若素来到了鬼见愁藏身的地方。
一座隐藏在深山中的猎户小屋。这是阿依提供的线索,她说鬼见愁在被棺山派逼迫合作之后,就搬到了这座小屋里,很少回自己的寨子。
小屋建在一片密林中的空地上,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隐蔽性极好。若不是有人带路,很难发现这里。
沈玉薇和若素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直接走到了小屋门前。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可以看到屋内有一道人影正坐在桌边。沈玉薇伸手轻轻推开了门。鬼见愁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只酒碗,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咸菜。
他看到沈玉薇和若素走进来,没有惊讶,也没有起身,只是苦笑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们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找我。”
沈玉薇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若素站在她身后,没有坐下,但也没有拔剑。沈玉薇看着鬼见愁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平静:“陆大有。”
鬼见愁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颤,碗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印记。他抬起头,看着沈玉薇,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沈玉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你本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因为带头抗税,你觉得你害死了全村的人。你媳妇、你儿子、你的邻居和朋友,全部因为你而死。你承受不了这份愧疚,所以把自己变成了鬼见愁,用仇恨来麻痹自己。你告诉自己是官府逼你走上了这条路,这样你就不用面对真正的答案:害死他们的还有你的天真。”
“够了!”鬼见愁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死死地盯着沈玉薇,声音沙哑而颤抖,“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
沈玉薇没有被他吓到,依然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指责,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慈悲的理解:“你这些年过得很痛苦吧,可能你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们的脸。你希望宁愿死的是你,而不是他们。”
鬼见愁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沈玉薇,那双通红的眼睛中,开始有泪水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缓缓坐了回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沙哑的哭声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在寂静的小屋中回荡着。
沈玉薇没有催促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哭完。过了很久很久,鬼见愁终于放下了双手。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得对……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只要我站出来,别人就会跟着我一起站出来。结果呢?到了那一天,一个人都没有来。只有我们村的人站在县衙门口,像个笑话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越来越低:“我被放出来之后,拖着被打断的肋骨走回村子。远远地我就闻到了焦臭味。我跑进村子,看到的是一片废墟。我媳妇和我儿子的尸体并排躺在村口,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他们连一副棺材都没有……”
沈玉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鬼见愁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然:“你们要钥匙是吧?钥匙我可以给你们。反正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棺山派的人利用我,黑龙利用我,所有人都在利用我。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一个陶罐前,伸手进去掏了掏,取出了一枚青铜钥匙。钥匙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上面还沾着几粒陈年的谷糠。他走到沈玉薇面前,将钥匙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退后了一步,看着她,说了一句:“钥匙给你们。那个洞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希望它能帮到你们。”
沈玉薇拿起钥匙,握在手中,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的触感。三把钥匙,终于全部到手了。她将钥匙收好,站起身来,看着鬼见愁,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真诚:“离开湘西吧。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媳妇和你儿子如果在天有灵,他们不会希望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鬼见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沈玉薇看到他的眼眶又红了。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小屋。若素跟在她身后,也走了出去。两人并肩走在密林中的小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沈玉薇握着那三枚钥匙,感受着它们在掌心中的分量,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三把钥匙,终于齐了。”
若素走在她身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沈玉薇点了点头:“一半一半吧。他虽然做错了事,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他付出的代价比任何人都沉重,但他也确实差点让我们没命,我理解他但我不原谅他。”
若素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玉薇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了密林,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方的道路上,那座古洞正在等待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