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那扇门与其他的牢门不同。
它不是用木栅栏做成的,而是用厚重的实木制成的,门板上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木闩从外面闩住,仿佛里面关着的东西不值得用锁来锁住。
沈玉薇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伸出手,缓缓拉开了那扇门。
然后她僵住了。
这间房间不大,大约只有一丈见方。
房间中没有床铺,没有桌椅,只有地面上铺着一张厚厚的、暗褐色的毛毡。毛毡上散落着一些她一开始没有看清的东西。
等她看清之后,她的胃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那是人皮。一张张被完整剥离下来的人皮,有的已经被鞣制过了,呈现出一种惨白的、皮革般的质感;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残存的毛发,被随意地堆叠在角落里。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几件半成品,用人皮做成的法鼓、法铃和经幡,上面的图案是用人血描绘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而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少女。她们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身上穿着破烂的单衣,裸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伤痕和淤青。她们的眼睛很大,但目光是空洞的,仿佛灵魂已经被从身体中抽走了,只剩下了一具具空壳。她们看到沈玉薇推门进来,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像一群被吓坏了的小兽。
沈玉薇看着她们,看着那些被制成法器的人皮,看着那些少女空洞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然后一种强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从她的胃中涌起,她弯下腰,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她干呕了几下,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的、纯粹的愤怒。她终于明白了丹增所说的“肮脏的交易”是什么意思。
噶伦家族和那些上层僧侣,不仅仅是在压迫农奴、贩卖人口,他们还在用人命来炼制法器,用少女的皮肤来制作他们所谓的神圣之物。
她走到那些少女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你们……能走路吗?”
那些少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依然带着那种空洞的、麻木的神色。过了很久,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孩缓缓点了点头。
沈玉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外面有人来救你们了。等会儿你们就跟着那些人一起跑,跑到外面去,能跑多远跑多远,听到了吗?”
那个女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沈玉薇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出那间房间,对着走廊中那些正在与护卫搏斗的农奴们大喊了一声:“这里有孩子!把她们带出去!”
几个农奴冲了过来,看到房间中的景象,他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变成了铁青。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披在那些少女的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们扶了起来,带着她们朝地牢出口的方向走去。
沈玉薇站在那间房间门口,看着那些少女被农奴们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出口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护卫冲了过去。
她的身后,那些农奴们跟随着她,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整个地牢。
若素在前院已经杀红了眼。沈玉薇离开之后,她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那些护卫在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她不再保留灵力,赤霄剑的剑刃上燃烧起一层暗红色的火焰,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灼热的气浪和毁灭性的力量。
一名护卫试图骑马逃跑,若素一剑横扫而出,剑气将马腿齐齐斩断,战马惨叫着倒地,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若素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剑光一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另一名护卫跪在地上,扔掉手中的枪,磕头求饶。若素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名护卫连滚带爬地跑了。
消息在护卫中迅速传开。
那个女人是不可战胜的。有人开始扔掉武器逃跑,有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有人干脆装死。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庄园地面上的武装力量被若素一个人彻底瓦解了。
若素站在庭院中央,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名护卫的尸体和伤员,鲜血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细流,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的白衣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她握着赤霄剑,剑刃上的火焰缓缓熄灭,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剑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体内的灵力几乎见底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转过身,朝着主楼后方的地牢入口走去。她还没有看到沈玉薇出来。
她沿着石阶走下地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走廊中横七竖八地倒着护卫的尸体,墙壁和地面上到处都是刀痕和弹痕,显示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但若素也看到了那些农奴。
他们有的坐在地上喘着气,有的在照顾伤员,有的在低声哭泣。
他们看到若素走下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那里面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获救的茫然。
若素没有停留,她沿着走廊快速前进,绕过一处拐角。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走廊尽头,沈玉薇正坐在几具护卫的尸体上,背靠着墙壁,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别人的。
她的手中还握着自己送给她的本命剑,剑身上沾满了血迹,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
她的身边围着几个农奴,有人递给她一碗水,有人用布条帮她包扎手臂上的一道伤口。
她抬起头,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走廊拐角处的若素。
她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丝带着血迹的笑容。若素看着她,也笑了。她走到沈玉薇面前,蹲下身,看着她那张沾满血迹的脸,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痕,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柔:“疯子。”
沈玉薇看着她,笑着回了一句:“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在地牢昏暗的灯光中,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中,在那些被她们解救出来的农奴的注视下,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那笑容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并肩作战的默契,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深沉而炽热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