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她活下去的,是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活下去。”
还有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破匕首。
六年时间过去了。阿依慕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少女。她个子不算高,但身体结实,长期的野外生存让她的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充满了韧性。她的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头发枯黄干涩,打结成一缕一缕的。她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与野兽搏斗时留下的纪念。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亮,不是反射光线的亮,而是从内部燃烧出来的亮。
十五岁那年初春,阿依慕正在一片戈壁边缘寻找水源。
她已经两天没有喝到干净的水了,嘴唇干裂得起皮,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很久,希望能找到一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洼。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像是远方的雷声,又像是大地在颤抖。阿依慕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
她爬上河床边缘的一座土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条黑色的线正在缓缓移动。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粗,渐渐显露出它的真容,那是人。成千上万的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夹杂着辎重车辆和牛羊牲口。旗帜在风中飘扬,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队伍绵延不绝,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视野,像一条巨大的黑色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阿依慕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西边来的联军。
她听说过这支军队。从极西之地而来的蛮族联军,由数十个部落组成,一路向东征讨,所过之处无不臣服。他们正在招募战士,不问出身,不问种族,只要能打仗。
阿依慕没有犹豫。她从土丘上滑下来,拔腿就朝着那条黑色洪流的方向跑去。
她跑过戈壁,跑过枯草地,跑过一道道干涸的河沟。她的肺像要炸开了一样疼,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不敢停下来。那支军队在移动,她每耽误一刻,距离就会被拉远一分。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入了地平线。夜幕降临了,但阿依慕没有停下。月光照在荒芜的草原上,为她提供了一点微弱的光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摔倒了几次,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皮,她爬起来继续跑。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错过。错过这支军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机会。她不想再流浪了,不想再一个人在这片荒芜的草原上与野狼争食了。她要抓住这个机会,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追上了。
她站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上,看着下方那片庞大的军营。营帐连绵数里,炊烟袅袅升起,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活动,有人在操练,有人在喂马,有人在修补武器和盔甲。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粪和篝火的味道。
阿依慕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她的双腿在发抖,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是猎人终于捕获猎物时的光芒,是流浪者终于找到归宿时的光芒。
她走下土丘,向着那片营帐走去。
哨兵很快发现了她。两个穿着皮甲的士兵骑着马朝她跑来,马蹄扬起一片尘土。他们在她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少女。头发打结,脸上有疤,衣裳破烂得不成样子,赤着脚,脚上全是伤口和血痂。她的腰间别着一把破旧的匕首,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东西。
“什么人?”一个哨兵用生硬的通用语问道,语气里带着警惕和轻蔑。
阿依慕抬起头,看着那个哨兵的眼睛。
“我要当兵。”她说。
哨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另一个哨兵也笑了。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一个女人?当兵?”那个哨兵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丫头,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军营,不是收容所。赶紧滚,别耽误我们做事。”
阿依慕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地上。
“我要当兵。”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哨兵的笑容收敛了。他皱了皱眉,驱马向前走了两步,用马鞭指着她:“我说了,滚。再不滚,我就不客气了。”
阿依慕依然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哨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没有闪烁和退缩。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像是一簇在寒风中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的火,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亮出了它最后的獠牙。
哨兵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转头对同伴说:“去报告千夫长,有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在这儿捣乱。”
另一个哨兵拨马走了。留下来的那个哨兵警惕地看着阿依慕,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阿依慕没有理会他。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营帐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那个哨兵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骑着黑马的高大男人。那男人穿着镶铁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而冷漠。他驱马走到阿依慕面前,低头看着她。
“就是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粝,“你要当兵?”
“是。”阿依慕说。
千夫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的目光从她破烂的衣裳移到她脸上的疤痕,从她赤着的双脚移到腰间那把破匕首。他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嘲讽和不屑之间的表情。
“你拿得动刀吗?”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拔出了腰间那把破匕首。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芒。她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疲惫和饥饿。但她握着那把匕首,稳稳地指向千夫长。
千夫长看着她颤抖的手臂,看着她手中那把豁了口的破匕首,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他的笑声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没有闪烁和退缩。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像是一簇在寒风中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的火,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亮出了它最后的獠牙。
千夫长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旁边的哨兵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片草原。
最终,他站起身来,对哨兵说了一句话。
“带她去马厩。让她从养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