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营在营地的东侧，占地比马厩大得多。远远地就能听见马蹄声、呐喊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皮革的气味，那是属于战士的气味。

阿依慕走到骑兵营的入口处，被两个站岗的士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士兵用通用语问道，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牵着黑马的少女。她的衣裳破旧，但洗得很干净；她的脸上有疤，但眼睛很亮；她的腰间别着一把破匕首，但她的马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

“我来报到。”阿依慕说，“从马厩调过来的。”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马厩调到骑兵营？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但极少发生。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其中一个士兵耸了耸肩，示意她进去：“往里走，演武场那边，找百夫长报到。”

阿依慕点了点头，牵着风走进了骑兵营。

骑兵营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壮观。宽阔的演武场上，上百名骑兵正在进行晨练，有人骑着马练习冲刺劈砍，有人在地上练习格斗，有人在练习骑射。马蹄声如雷鸣，呐喊声震天，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阿依慕的出现，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一个正在练习格斗的壮汉最先看见了她。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瞪大了眼睛，然后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朝阿依慕的方向努了努嘴。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很快，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演武场上的人纷纷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不速之客。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你们快看！来了个小丫头！”

“她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是骑兵营，可不是厨房！”

“喂，小丫头，你是来给我们送饭的吗？”

“看她那身板，风大一点都能把她吹跑，还当骑兵？”

各种各样的嘲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阿依慕。她站在演武场边缘，面对着上百道充满嘲弄和轻蔑的目光，面无表情。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典型的罗斯壮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胳膊比阿依慕的大腿还粗。他穿着一件镶铁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沉重的弯刀，满脸络腮胡子，一双蓝色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走到阿依慕面前，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蚂蚁。

“小丫头，”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低沉，“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骑兵营，不是厨房。趁我还没发火，赶紧滚。”

阿依慕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没有说话。她牵着风，绕过他，径直走向马厩的方向。

罗斯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追上来，一把抓住阿依慕的肩膀：“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阿依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淡的漠然，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比她高出两头的壮汉，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听见了。”她说，“但我不是来给你送饭的。我是来当兵的。”

罗斯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是一种充满危险意味的笑容：“当兵？你？那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双臂抱胸，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周围的人也纷纷让开，在演武场中央空出一片空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依慕身上，等着看她出丑。

阿依慕没有理会他们。她牵着黑风走到马厩前，扫了一眼拴在那里的马匹。骑兵营的马确实比马厩里的马强得多，每一匹都是精选的良驹，体型高大，肌肉结实，毛色光亮。但阿依慕的目光越过那些马，落在了马厩最深处的一匹马上。

那是一匹栗色的公马，体型比其他的马都要大上一圈，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但它眼神桀骜，不停地打着响鼻，烦躁地在原地转圈，时不时扬起前蹄，试图挣脱缰绳。它的身上有明显的鞭痕，显然已经有好几个人试图驯服它，都以失败告终。

阿依慕走到那匹马面前，伸出手，慢慢地靠近它的鼻子。那匹马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耳朵向后抿着，鼻孔张大，发出警告性的嘶鸣声。

“别碰那匹马！”一个士兵喊道，“那是刚从草原上捕来的野马，还没驯服呢！已经踢伤三个人了！”

阿依慕没有理他。她的手继续向前伸，动作缓慢而稳定，让那匹马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她的手、闻到她的气味。那匹马又后退了一步，但这一次，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好奇，它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陌生人。

阿依慕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神奇的是，那匹马竟然安静了下来。它不再后退，不再打响鼻，只是竖着耳朵，专注地看着她。

阿依慕的手终于碰到了它的鼻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手心里，但没有躲开。阿依慕慢慢地抚摸它的鼻梁，从鼻梁到额头，从额头到脖子，动作轻柔而坚定。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他们驯了好几天都没能靠近的烈马，在这个少女面前竟然温顺得像一只小羊羔。

阿依慕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那匹马感觉到背上的重量，立刻开始发作了。它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疯狂地跳跃起来，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它的动作猛烈而狂暴，四蹄在空中乱蹬，身体扭曲成各种角度，看得周围的人心惊肉跳。

阿依慕紧紧地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身体随着马的起伏而起伏，像一片粘在马背上的叶子。她的左手死死地抓着缰绳，右手按在马脖子上，整个人与马融为一体，任凭那匹马怎么颠簸都不松手。

那匹马见甩不掉她，更加狂躁了。它开始在演武场上狂奔，时而急转弯，时而急刹车，时而高高跃起，时而原地打转。尘土被它扬起来，像一面黄色的幕布，将一人一马笼罩其中。围观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马蹄声、嘶鸣声和尘土飞扬的呼啸声。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那匹马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它的呼吸变得粗重，身上渗出了汗水，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又挣扎了几下，但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最终，它停了下来，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彻底认输了。

阿依慕直起身子，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缓缓地走出那片尘土。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但她的眼神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驯马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她的士兵们，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那个罗斯壮汉站在人群前方，脸上的表情最为复杂，轻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带着些许敬佩的神色。

阿依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翻身下马，牵着那匹刚刚被她驯服的栗色公马，走向马厩。

她身后，演武场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天哪，她居然驯服了那匹疯马！”

“那可是踢伤了三个人、咬伤了一个人的烈马啊！”

“她刚才骑马的姿势你们看见了吗？那可不是新手能做出来的动作。”

“她到底是谁啊？从哪儿来的？”

“听说是从马厩调过来的。瘸子那边的人。”

“瘸子？那个老怪物？他的人果然都不正常……”

阿依慕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声。她把栗色公马拴好，给它添了水和草料，又检查了一下它的蹄子和关节，确认没有受伤。那匹马转过头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态度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你给他取个名字吧。”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阿依慕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贯到下颌的刀疤，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的眼神并不凶恶，反而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我是这里的百夫长，你可以叫我巴尔罕。”中年人自我介绍道，“刚才那一幕我都看见了。驯马的本事不错，骑术也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阿依慕。”

“阿依慕……”巴尔罕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漠北那边的名字吧，哪个部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