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院子,穿过月亮门,穿过前厅。一路上再也没有人阻拦。周怀义父子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阿依慕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只要周家人还活着,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柳荞。今晚她能带柳荞走出这个门,但明天呢?后天呢?周家有钱有势,可以雇更好的打手,可以报官,可以发海捕文书。只要他们还活着,柳荞就永远不得安宁。
阿依慕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清冷如霜。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正在苏醒。
“我刚才说过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谁拦,谁死。”
她停顿了一下。
“不拦的,也一样。”
那一夜,周府上下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
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邻居们只听见周府里传出一阵短暂的骚动和几声惨叫,然后就归于死一般的寂静。等到胆大的人凑过去查看时,只看见大门敞开,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流成河。
衙役连夜赶到现场,勘查了整整一夜,只在大门的门柱上找到一封用匕首钉着的信。信上只有十一个字
“冤有头,债有主。人我带走了。”
而此时此刻,阿依慕正与柳荞骑着马,走在通往南方的道上。
头顶是一轮血红色的月亮,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汴梁城灯火。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息,把她们身上的血腥味一点点吹散。
柳荞一直没有说话。她跟着阿依慕走了很久很久,走出了城门,走过了郊野,走上了一条她完全不认识的路。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汴梁。
她只是低着头坐在马背上,靠在身后之人的怀里。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们在一片树林边停下歇脚。阿依慕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让她坐下,又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她。柳荞接过来,喝了几口水,然后抬起头,看着阿依慕。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清澈。
“慕姐姐,”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稳,“你刚刚把我打晕后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阿依慕没有否认:“对。”
“全部?”
“全部。”
柳荞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囊。水囊是用牛皮缝制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上面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但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我怕。”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阿依慕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怕什么?”
“怕你。”柳荞说,“我怕你被那些捕快给抓到。”
阿依慕笑了笑,她看着柳荞的眼睛认真地回答她:“不会的,我很强,比任何人都强。”
柳荞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把水囊系回包袱上,默默地跟上了阿依慕的步伐。
朝阳从她们身后升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通往南方的黄土路上。
前面的路还很长。柳荞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天亮的日子了。
而那件案子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案子悬了一年又一年,最终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尘封在旧档案里,再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