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沈墨送餐时试图向对方搭话:“周文博同学?你还记得我吗?”她心跳加速,既担心认错人尴尬,又没法无视对方的异常状态。
对方缓慢地转过头,用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浮现出极其模糊的礼貌性困惑:“抱歉,你是……?我们见过吗?”
这句话让沈墨感到一阵寒意——没有认错。
她没想到自己曾经投注过的时间和情感,竟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记忆。好在如今的沈墨早已放下那些年少心动。此时她注意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袖口处露出半截纱布,似乎还沾染着一些深褐色的液体。让她更加在意对方的状态。
张纸将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招呼其余二人过来吃饭,同时他也注意到角落里那名神色异常的男青年。
吃饭时,池砚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心不在焉。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去,他也留意到此时店里唯一的客人——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他却一口未喝,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亦或者是玻璃中反映出的自己,缠有纱布的那只手,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空反复划着几个动作,像是某个特定的几何图案。
池砚刚想开口提醒沈墨先专心吃饭,角落那人突然笔直起身,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走到门前,推门离开。他脑海中突然蹦出“行尸走肉”四个字。
沈墨二话不说站起身走到可以观察街道的玻璃窗前,仔细盯着周文博的背影:方向不对。地铁站在相反的方向,他去的那个方向,没记错的话应该只有几片等待拆除的老旧小区房……
“哥,阿纸,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沈墨脱下围裙换上外套,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驱使着她一定不能放任不管。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池砚快速抄起外套推门出去,同时扭头对张纸说,“你帮忙把店门关上!”
张纸没有应声,他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什么东西,呼吸节奏变得异常平稳、深长,像是做了某种决定。随即落锁,追上兄妹二人。
周文博的行走速度极慢,路上偶尔有行人与他擦身而过都会选择避开。沈墨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悄悄跟着,池砚很快就追上了她。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没有多说什么,沈墨掏出手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用文字发送给池砚。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周文博身后,池砚隐约感觉右手小拇指传来一阵类似共鸣的震动,当他想专注感受时却又觉得微不可查,可能是天气太冷造成的末梢神经敏感性异常吧,他想。
周文博在一片被院墙围住的废旧小区外停下,墙内是几栋已经腾空,等待拆除的破败老式公房,他抬头望了望,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就找到一处很隐蔽的围墙缝隙,钻了进去。
沈墨见状立马快步上前,跟着钻了进去,缝隙很窄,一次仅能一人通过。她瞧见周文博正毫无障碍地穿行在楼房废墟之中,仿佛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很快就熟练地爬上其中一栋最高的危楼。
“小墨,你不能上去!”后一步进来的池砚立刻拉住想要冲上楼梯的沈墨,“我已经报警了,我们先等……”话音未落,周文博已经攀上楼顶,正在缓慢地向毫无遮挡的平台边缘走去!
沈墨挣开池砚,如离弦之箭般冲上楼!就在她气喘吁吁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的身影已走到天台的最边缘!
风卷着寒意扑来,掀动周文博单薄的衣角,他看向脚下,楼底冰冷的水泥地此时在他眼中仿佛正在迎接他的、没有归途的深渊,他只需再倾斜一分,就会直直坠下去,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沈墨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攥紧,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声音都在发颤:“周文博!别……别再动了!”
而对方似乎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体竟是缓缓向前倾倒!此时的他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猛地睁大双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惊呼,眼眶中竟不可思议地流下两道血泪!
根本来不及思考,沈墨朝着那道单薄的背影飞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周文博的手臂,但巨大的下坠力瞬间将她半个身子拖出楼外!
“小墨!!!”
刚爬上楼顶的池砚发疯似地吼叫着,本已脱力的他此刻瞬间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不顾一切地飞身扑向前方,伸出双手试图抓住沈墨!
他成功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双手死死握住了妹妹悬在空中的左手——可大脑却在这一秒疯狂运转!此生所有的智识都在尖叫着提醒他:仅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拉回两个成年人!他想喊沈墨松手放开那个男生,可已经太迟了,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妹妹绝不会那么做!
短短一瞬,他脑中闪过无数次计算,每一道算式的结果都惊人地一致:这是必死的结局!
绝望吞噬着他,周遭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池砚被深深的无力感裹挟,心头漫过无边的迷惘,可就在这一秒,他猛地攥紧了双手,下定决心——绝不放开!
像他这样无能之人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让妹妹一个人……
「祖鉴通明,执契引心;虚廓见路,照尔归真!」
十六字真言,与其说是吟唱,不如说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最后一个“真”字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钢笔仿佛刺破了某个无形的临界点,漾开一圈唯有灵视之人方能窥见的淡金色涟漪。下一瞬间,兄妹两人手中的戒指像是回应般,骤然迸发出更为深幽的纯紫色辉光!
两股光芒共鸣交汇之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现实被“撕裂”!
一道极尽妖异的“伤口”在两枚银色戒指相接处诞生。边缘是不断湮灭又重组的淡金与紫色光屑,内部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洞”。并非黑暗,而是所有色彩、光线、甚至“存在”本身都被抽离后的纯粹虚无。它静谧地旋转着,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吸摄力。
首先被吞没的是周文博。他的身体如坠入静水,瞬间被那片虚无包裹、拉长、继而消失,没发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是沈墨和池砚。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维持着抓握的姿势,便被无形的力量从楼顶“剥离”,像两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直直投向那道裂缝。
最后,是楼下的张纸。在裂缝吸力爆发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锐光,随即主动撤去了所有抵抗。他像是早有准备,借着那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双足发力一蹬,身形如箭,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主动投入了那道撕裂空间的辉光之中。
嗡——
啪。
仿佛幻觉,又仿佛亘古。一切发生在百分之一秒内。
楼顶,只剩下空荡的寒风,以及坠落时掀起的尘埃。而那道撕裂现实的裂缝,在吞没四人后,无声无息地弥合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