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好好休息吧,”沈墨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带着对“被捉弄”的嗤之以鼻,“我们先出去了,让阿纸留下来照顾你。”
池砚转身,跟着朝门口走去。
就在沈墨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
“……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初醒后的气弱和沙哑,却让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褚徽毫半阖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经过漫长纠结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裁妄司……”他喘了口气,语速缓慢,却吐字清晰,“并不知道你们是谁。”
张纸立刻抬眸。沈墨和池砚转回身,重新看向他。
“经过「蜃枢」投射进入殿堂……看到的,只是能量形式的人形。”褚徽毫的视线没有聚焦,仿佛在回忆,“外型、样貌……甚至声音都是模糊、扭曲的,但……”他轻轻咳了一声,眉头因身体不适而微蹙,“能量特征和介入痕迹,能被感知和记录。”
张纸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这是极其重要的情报,关乎他们所有人的隐匿安全。“所以,当初在殿堂里,你看到的并不是我们真实的样子?”
“嗯。”褚徽毫给出了肯定的音节,疲惫地闭上了眼。
沈墨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她快步走回床边:“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会盯上我?”她想起摩天轮上那个言辞凌厉的“铅笔”,与此刻床上这个气若游丝的人重叠,心头涌起复杂的困惑。
褚徽毫再度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转向她。像哥哥逗弄终于发现秘密的小妹妹,他轻轻勾起嘴角。
“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几分那令人牙痒的轻飘,再次成功令沈墨生气地撅起嘴后,满意地认真回答:“我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了。”
“路过?”沈墨皱眉,快速回忆。某个画面突然击中了她——咖啡馆外,那个帮他们取回钥匙的人!
“啊!所以那天!阿纸生日那天,那个全副武装的家伙,就是你!”
褚徽毫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更沉了些:“那个‘天平’……只要受到能量干扰就会自我崩解。我以前好奇,用「岁穑」试过。”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才极其平淡地补了一句:“不过,后来回去……被‘严重警告’了。”
池砚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追问“警告”的细节,而是捕捉到了更关键的关联:“所以,裁妄司内部和晦明集团有关联。”
褚徽毫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言语。那片琥珀色里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这平静本身,已是一种无需言明的答案。
空气沉默了几秒。
池砚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如常,“这些信息,很重要。谢谢。”
他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墨看了看床上再次闭目养神的褚徽毫,又看了看沉默伫立的张纸,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跟着池砚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张纸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已经记录下刚刚得到的信息。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灰色的保温杯,试了试温度,又兑入一些热水。他端着杯子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来,喝点水。”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伸手去扶褚徽毫的肩膀,帮助他慢慢坐起一些,将枕头垫在他身后。
褚徽毫顺从地借着对方的力道起身,动作间牵动了伤处,眉头紧紧拧起,额角又渗出冷汗。他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湿润了他干裂的嘴唇。他小口地喝着,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张纸看着他的侧脸,那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等到褚徽毫将杯子递还,重新靠回去闭眼缓气时,张纸才缓缓开口: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我用「巡迹」临时强化你的精神力,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
褚徽毫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嘴角却扯出一个熟悉的弧度,气音微弱:“被饲养的宠物……偶尔也要讨好一下它的主人,不是吗?”
张纸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他沉默地看着对方手臂上隐约渗透出的淡青色残留痕迹,那痕迹即便被池砚的力量压制过,依旧渗着不祥。
“你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那天,张纸没能及时接收到褚徽毫真实状态的反馈,看着他痛苦晕厥却束手无策时的那种慌乱仍未平复。他的语气不禁加重了些。
“那种程度的能量对冲和反噬……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第二次。为什么……”
他顿了顿,将后面那句“为什么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咽了回去。这句话太过沉重,已然僭越了他们之间眼下这复杂又脆弱的关系。
褚徽毫却在此刻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张纸,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苍白的脸上,那抹自嘲的笑意并未褪去,反而如窗外的夜色一般,更深了一些,甚至透出一丝……近乎开怀的意味。
“谁知道呢。”他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叹息,“或许……这样比较有意思?”
张纸看着他眼中那点暧昧的笑意,一时无言。那表情并非绝望,也并非真正的愉悦,更像是一种在深渊边缘试探后,劫后余生般的兴奋。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空了的杯子,起身走向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