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扑哧”一声,觉得自己在梦里对着一只兔子解释这件事有点可笑。
金毛犬已经走出去十几米。它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很久,抬头朝碑丛深处看。那个方向雾更浓,但隐约能看到一组建筑的轮廓——近了。
苏婉跟过去。灰兔子走在她左侧,步伐不紧不慢,耳朵垂在身侧。黑猫踩在碑顶上,无声地跳跃前行。
碑丛渐渐稀了。雾散开一些,前方出现了一道门的轮廓。
山门。
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两根石柱撑着一道横额,石面上的字迹风化得只剩凹痕,辨不出写的什么。两侧的神将石像碎了大半,一个只剩下半条手臂和胸口,另一个从腰部以上完全不见了。石像断裂的缝隙里长出暗红色的花,花瓣很小,密密匝匝,像伤口上凝固的血珠。左边的门扇半敞着,右边那扇卡在原地,底部嵌进泥土里,像歪了很多年没人扶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大约能侧身过一个人。
门槛是整块青石,齐膝高,上面布满苔痕。
金毛犬率先侧身挤了过去,回头从门缝里看她。白兔子从门槛底部一个豁口钻了过去。灰兔子纵身一跳,稳稳落在门槛另一边,没发出声响。黑猫看都没看门缝一眼,纵身跃上门柱,踩着横额走了过去,再从另一边跳下来。
苏婉扶着石柱,侧身挤过门缝。衣服蹭在门扇上,石头的凉意透过布料。
门槛那一边,像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地面变了。碎石板铺满一小片空地,缝隙里挤着青苔。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苏婉先看见的是光。暗哑的银色,在昏黄的天光下一闪一闪。
一个人形的轮廓裹在那些廉价的银光里。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冠”,像是用易拉罐和硬纸板箍出来的。身上的“战甲”是超市包装纸和锡纸一层层缠上去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旧T恤。手里握着一根竹竿,顶端绑了一团皱巴巴的金纸,勉强充当金箍棒的形状。
“俺老孙来也——!”
他昂首挺胸,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声音很大。回声撞上四周的墙壁和石柱,弹回来,碎成几片,散在空地上。没有人应。
他翻了一个跟斗。
动作其实利索——腾空的那一瞬间甚至有点好看,像真的要驾着什么飞起来。但落地的时候脚跟打了个趔趄,锡纸甲片掉了两片,金纸棒顶上散了一缕。
他理了理歪掉的易拉罐冠,换了个姿势,把竹竿横在身前,单脚一踮,摆出一个亮相的造型。下巴抬得很高。
“哪个不长眼的妖怪——给你三秒钟,速速报上名来!”
他扫了一圈四周。墙壁、石柱、空气……没有回应。
他收了收下巴。停了两秒。又把竹竿扛到肩上,换了个方向,快走几步,猛地转身——“呔——妖孽休走——吃俺老孙一棒!”金纸棒甩出一个圆弧,碰到了一根石柱的棱角。竹竿震了一下,顶端的金纸团散了一半,纸屑飘落。
他盯着飘下来的金纸屑看了一眼。
然后把竹竿往回收了收,用手指把散掉的金纸往回捋了捋。他攥着竹竿顶端握了一会儿,松开手——金纸又散了一缕。
他不管了。
扛起竹竿,继续走,继续摆造型。
“知道你孙爷爷的厉害了吧!”
声音响亮。回声比刚才更快消散。
他又翻了一个跟斗。这次落地更稳,但锡纸甲的肩带断了一边,整片前胸甲歪到了腰上。他拽了一下,没拽回来,干脆由它挂着。
苏婉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他。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同样“拙劣”的表演。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锡纸的光、笨拙的竹竿、一个人卖力地表演给空气看。他的动作循环往复,翻跟斗、亮相、等回应、没有、再翻一个。
每一次翻完,他都会停半秒钟,像在等掌声。
掌声没有来。他就自己点点头,仿佛台下坐满了人,仿佛有人在叫好。
他又亮相了一次。这回是面朝她的方向。
锡纸“面具”只糊了上半张脸,苏婉看见了他的下巴轮廓和嘴角的弧度。亮相没有得到回应,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
五指张开,从左边绕到右边,指尖在头皮上快速划过。
她猛地屏住呼吸,捂住嘴。
外婆家的院子。暑假。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洗衣粉和栀子花的味道。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把拖把杆扛在肩上当金箍棒,外婆的旧花床单系在脖子上当披风,冲着院子里的鸡鸭大喊“俺老孙来也”。翻了一个不太成功的跟斗,屁股着地,龇牙咧嘴,然后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五指张开,从左边绕到右边。
一模一样。
“……小杰?”
声音不大。假大圣的动作顿了一下,像录像卡了一帧。
然后他继续拿起竹竿,重新摆造型,重新翻跟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苏婉往前走了两步。“胡杰?是你吗?”
没有反应。他面朝另一个方向表演。锡纸甲片又掉了一片。金箍棒顶端的金纸散了一半,竹竿露出本色。他的动作像被按了加速按钮——翻跟斗、亮相、看四周、没人、再翻跟斗……
竹竿顶上最后一团金纸终于掉了。他攥着光秃秃的竹竿停了一秒。然后把竹竿举起来,用力挥了一圈,像那根竹竿还是金箍棒,像那团金纸还在,像他还是大圣。
苏婉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指尖穿过去了。
像穿过了一层冰凉的雾。假大圣没有任何反应,那个循环还在继续,锡纸继续掉,竹竿继续挥。
苏婉把手缩回来。指尖凉得发麻。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记忆中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拖把杆变成了竹竿,花床单变成了锡纸甲。院子里的鸡鸭变成了空荡荡的庭院。
白兔子这次没有拽她的裙角,而是整个身子挡在她和假大圣之间,后腿蹬地,用力推她的小腿,推她往后退。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明确的意思。
苏婉退了两步。
金毛犬在空地边缘低呜了一声。鼻子指着一个方向——穿过庭院,对面还有一道门洞,门洞后面是一条窄长的甬道,隐约透着光。
苏婉回头。
假大圣还在表演。锡纸几乎掉光了,整个人就是一个穿旧T恤的年轻人在空地上手舞足蹈。易拉罐冠歪得快掉了,他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继续翻跟斗。竹竿磕在石柱上,裂了一道缝。他换了只手握,接着挥。
苏婉转身,跟着金毛犬走向甬道。灰兔子殿后。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前面,蹲坐在甬道入口的石阶上。
走进甬道的时候,苏婉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假大圣的身影隔着庭院已经变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反复起落。竹竿磕石柱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段石阶,十几级。苏婉爬上去,站在高处。
前方是寺庙群落的第一重院墙。飞檐的弧线在雾中若隐若现,比远处看的时候更沉。墙根的砖面发黑发绿,破败不堪。
苏婉不经意地往右边的山脊线扫了一眼。
雾里有一个轮廓。
不是庙,不是塔。方方正正的,两三层高,顶上好像有个水塔的影子。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形状。
她眨了一下眼睛。雾涌上来,那个影子被吞掉了。
金毛犬已经在前面走了。白兔子蹦了两下,催她。
苏婉收回目光,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