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手指收紧了。

她认得那张桌子——小时候吃年饭的时候，手肘总会碰到那个翘起来的漆皮。

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电视机开着但隔了一堵墙。笑声，碰杯声，有人在说什么但听不清。一个小女孩挤在桌角，椅子有点高，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紧贴着她的女人侧着身子跟对面的人讲话，手却自然地伸过来，给小女孩碗里夹了一块什么，又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拿指尖擦了擦她嘴角的油渍。

小女孩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苏婉看到了她圆圆的侧脸。

帘子后面的光开始暗了。画面像被水泡过一样往下沉，那张红漆桌子、满桌子的酒菜、小女孩鼓起的腮帮子……一样一样地变淡。

帘子暗了几秒，又闪了一下。

还是那张红漆桌子。但周围没人了，碗碟没收，椅子歪歪斜斜推在一边。一个男孩站在桌边——穿着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他端起桌上一只空酒杯，仰头做出一饮而尽的动作。抹了一下嘴。拍了拍面前的空气。嘴唇在动，像是在对谁说话。

苏婉认出了那个姿势。

和台上的一模一样。

男孩又举起杯子碰了碰空气。仰头——喝——抹嘴。整套动作很顺，像练过不止一次。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摆得端端正正。又拿起一双筷子，在空碗里扒拉了两下，往嘴边送了送。碗是空的。他对着空碗嚼了嚼，咽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椅子太高了，他的脚够不到地面，险些栽倒。他摆了摆手，像是对面前的空气说“客气什么”。又搓了搓手掌——和台上假大圣刚才的动作一样。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光影熄灭。

苏婉站在原地，手轻轻攥着。

台上，假大圣和影子里的小男孩一样忙。石桌上的“菜”已经堆满了，碎石子从叶子盘里溢出来滚了一地。他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捡起来又放回盘里，放不住，又滚下来。他就反复地捡，反复地放，嘴里还在说：“吃啊，怎么都不动筷子？”

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响亮。

苏婉的嗓子发紧。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什么呢？“别捡了”“那些都是石头”？他知道。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苏婉和三只小动物同时抬头。

棚架上那棵歪脖子树的一根枝丫断了。

一团黑色的东西裹着树叶和碎木屑从上面掉下来，砸在石桌正中央。“菜”飞了一地。碎石子蹦到假大圣脸上，树叶盘全翻了，那只缺口陶碗滚到台边，骨碌碌转了两圈。

一只黑猫四脚落在石桌上。它浑身沾满碎木屑和树叶渣子，显得有几分狼狈。

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它很快恢复了姿态。然后它的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变得极其嫌弃。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沾着的不明碎屑，后腿蹬了两下，抖了抖身子，碎渣飞出去一圈。不够干净。它坐下来，开始舔胸口。肚子。前爪……一丝不苟，极其认真，好像刚才那一摔最大的问题不是疼，而是脏。

假大圣呆呆地站在旁边，半张嘴，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来得及放回去的碎石子。

黑猫舔完了左前爪，换右边。舔了几口，停下来，皱了皱鼻子。它站起来，踩着一地的碎石子和树叶，从假大圣面前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台边跳了下去。落地无声，尾巴甩了一下，走了。

戏台上安静了。

白兔子从苏婉脚边探出头，耳朵慢慢竖了一下，又贴回去。金毛犬坐在台下石阶上，看着台上，一动不动。

假大圣还站在那里。石桌被砸塌了一半，碎砖散了，“菜”散了，树叶红包散了，缺口碗覆在角落。他手里那颗碎石子还攥着。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残局。

然后他把那颗石子轻轻搁在歪掉的石板上，直起身。没有去拿台角的金箍棒。

他就站在那儿。

白T恤上的黄渍在昏暗光里洇成一片旧色。锡纸胸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不攥拳，不比划，不端碗，不递红包……什么也没有做。

苏婉忽然想起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去年过年吃完饭，她站在三姨家楼下等车，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三姨正在窗后面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传下来。不知怎得，她当时就感到一阵疲惫。

灰色大兔子蹲在她脚边的石阶上，身体轻轻靠着她的小腿。毛很短，但意外地暖。

苏婉低头。它没有看她，深紫色的眼睛正盯着戏台方向。

金毛犬站起身。它的鼻子朝着戏台后方的墙壁嗅了嗅。

墙壁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吱嘎。

门开了。

门后面隐约可见一条窄长的过道。墙壁不再是裸石，而是糊了一层灰白的墙皮，有些地方鼓着泡，有些地方整片剥落了，露出下面暗色的底子。过道深处有一点暖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像老房子走廊尽头亮着一盏上了年头的灯。

苏婉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假大圣没有动，还站在那片残局中间。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白兔子用耳朵拍了拍她的鞋面。

苏婉俯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