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兄弟’?带你买什么古董那个,钱呢?人呢?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些人就是看你好骗……”
苏婉的脚步乱了一拍。
脚下一空。
她踩到的地面塌了——不是地面,是一层功德箱的盖子,薄薄的木板虚架在洞口上方。苏婉的右腿整个陷了下去,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灰兔子反应最快。它整个身体横过来,死死卡在苏婉左腿旁边。白兔子咬住她的裤脚使劲往回拽。
一股力量从下方托住了她——很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兜住了,她没有再继续下沉。苏婉的余光里闪过一缕紫色,还没看清就散了。她晃了晃脑袋,只当是自己眼花。
她把自己撑了上来,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小腿蹭破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帮你管钱怎么了!又是给这个女的买手机又是给那个女的出钱整容,最后哪个没把你甩了?本来你就没几个钱……”
苏婉一惊。墙壁里又传来声音,熟悉的腔调,她知道说话的是谁。
白兔子凑过来嗅了嗅她腿上的伤口。鼻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苏婉感到暖意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灼痛在消退。她低头一看——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
“……是你做的?”苏婉看着白兔子。
白兔子仰起头,耳朵抖了抖,前爪在地上轻轻踩了两下,一副邀功的模样。
苏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顺着背脊一直抚到尾巴根。白兔子眯起眼睛,整个身子往她手掌里蹭了蹭。
“你真的很像‘年糕’。”苏婉微笑着,站起来。“但我知道你不是。”
迷宫的通路又被压缩了。功德箱挤占了头顶的空间,天光变得浑浊,铅灰铜黄里多了一层暗红。
诡异的暗红色似乎在缓慢收拢,朝某个中心汇聚。
他们继续走。通道又分了两次岔,黑猫在前面带路,两次都走对了。迷宫没有继续收缩,但也没有变宽。功德箱壁面的暗红纹路越来越密,有些地方连成了片,看不出原来的漆色。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除了家里人谁会真心对你好?别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总往外跑,老老实实在单位上班……”
苏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墙壁上的裂缝更多了,更深了。一行人加快了脚步。
通道尽头,光线骤然亮开——
一片圆形空地。比之前所有通道都宽敞,头顶的岩壁退到了很高的地方,铅灰铜黄的天光从上方洒落。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树。
树干歪斜,枝丫向四面伸展,像一把撑开的旧伞。树上挂满了东西——红绸带、木牌、布条、纸片,密密麻麻,从树冠一直垂到低处的枝杈。没有风,红绸带静静垂着,但那些红色铺天盖地,远远看去整棵树像裹着一层暗火。
树的周围,一圈一圈堆着功德箱。最里面一圈紧贴着树根,最外面一圈延伸到空地边缘,与通道口的墙壁相连。
每一个功德箱前面都站着一个胡杰。
最近的穿着工装裤,动作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树叶,往投币口里塞。塞完一叠掏下一叠,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那个穿着不合体的西装,弯着腰捧碎石子,一颗一颗往功德箱里放,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句。
靠近树根的那个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小撮树叶。他的手指反复在地面上摩擦,像在试图点火。叶子冒出一丝淡烟,很快灭了。他又划。又灭了。
最远处那个坐在功德箱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缺口陶碗。碗是空的。他反复端起来看一眼,放下,再端起来。
苏婉走到树根旁的胡杰身侧。他的手指已经磨红了,还在划。
但她直觉那并非出于虔诚,倒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无望。
“别烧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地里很清楚。
她蹲下来,想按住他的手。
手指穿了过去。
功德箱上的金额在闪烁。“已投”后面的数字缓慢跳动——100变200,200变500,500变1000。暗红色的纹路从功德箱底部往上爬,数字每变一次,颜色就浓一层。
纹路不止在功德箱上。它从最外圈开始,沿着地面朝中心蔓延,一条一条,像血管一样朝许愿树的方向爬。
白兔子缩成一团。
暗红色的纹路越爬越近,速度越来越快。
金毛犬的光纹急速闪烁。
暗纹加速汇聚,朝树的方向收拢,几乎触及树根。
一直沉稳地蹲在后方的垂耳巨兔弹了出去。
苏婉只看到一道灰影掠过——快得不像一只兔子。
它落在树根前方,后腿猛蹬地面。一道深紫色的光从它脊背上炸开,贴着地面向外铺展。
暗红色的纹路碰到那层紫光,像烧断的线头,倏地往回缩。最前面几条断了,焦黑的痕迹留在地面上。后面的纹路还在蠕动,但速度缓了下来,在紫光边缘徘徊,不再前进。
苏婉目瞪口呆。
“你们……真是神奇的动物。”待到终于回过神来,她小声说。
白兔子蹦到她脚边,用耳朵拍了拍她的鞋面。
苏婉站起身,视线越过低垂的枝丫,看向那些挂在树枝上的木牌和布条。字迹深浅不一,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大多数已经褪了色。
她的目光被一块木牌挂住了。
它挂在低处的一根枝杈上,很小,木头的颜色比别的都浅。苏婉怔怔地望着。上面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愿小婉一生平安喜乐。”
风不知从哪里来,木牌轻轻翻转。那里也写着字,只是墨迹更淡,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妈妈永远爱你。”
苏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木牌的边缘。
不像那些‘胡杰’,也不像功德箱上虚无缥缈的数字。木头的纹理有些粗糙,却透着一种真实的微温。
她捏着那块木牌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黑猫绕着树干踱步,最终停在一处被功德箱死死挡住的位置。
靠近树根的地方藏着一个洞口,大小仅容一人弯腰钻入。洞口低矮,又被两个功德箱遮挡大半,肉眼难以察觉。
洞深处渗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流——阴冷的,带着潮湿与寒意。
黑猫用前爪拨弄了一下功德箱,回头看向金毛犬。
灰兔子跟上来,后腿蹬地,用脑袋顶住箱子往旁边推。白兔子绕到侧面,贴紧箱体,前爪抵住木板。金毛犬从另一侧沉下身体,用肩膀用力一拱。
苏婉见状也上前搭手,刚一用力却愣住了——功德箱比预期中轻得多,像纸糊的。
树洞露出全貌。盘结的树根尽头,竟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道,两侧岩壁陡峭。远处的浓雾如活物般翻涌,雾影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些庞大的轮廓。
金毛犬率先踏了进去。
苏婉站在洞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些‘胡杰’仍在不知疲倦地投钱、划火、鞠躬。功德箱上的数字正以诡异的速度翻倍。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地上的焦痕像凝固的暗血。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块小木牌上。它挂在枝杈上,正轻轻转着。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弯腰没入了黑暗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