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轮廓从雾里浮出来,像灰白色的水渍从墙面里洇开。
一个。两个。更多……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没有脚步声。
他们的鞋底碰到石面,像踩在棉花上。
苏婉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却听不见他们的。
人影渐渐靠近,容貌也变得清晰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后背微驼。他扛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扎着口。一双黑色布鞋,鞋帮磨出了白边。
他走得很慢。很稳。
苏婉有些惊讶。她认出了这个男人,和外婆家的全家福上一模一样,那是年轻时候的三姨夫——胡健仁,胡杰的父亲。
隔了几步远,另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他身形敦实,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苏婉认出了年轻时候的大舅——江大海。那种躲闪的姿态和她记忆里别无二致——每次家里吵架,他都是这样。
他的身旁跟着一个小女孩。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塑料玩具,另一只手在推旁边的另一个小女孩。被推的那个没有还手,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那是苏婉的表姐——江梦和江婷,小时候的模样。
一个女人从后面快步跟上来,把江婷搂进怀里,低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苏婉皱了皱眉。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迷雾里又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妹妹头,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袖口有点长,半截手指缩在袖子里。小女孩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的头发是毛线编的麻花辫,黄色的,有一绺已经散了。
苏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认得那个布娃娃。
爸爸出差回来带给她的礼物。她小时候走哪儿都抱着。后来耳朵炸了棉絮,缝好了,另一处又破了……再后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身后跟着两个人。
年轻的女人,眉眼柔和,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走路的姿态很像苏婉——肩膀微微含着,步子不大不小。她偶尔侧过头,好像在看身旁的男人。
男人又高又瘦,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书和工具。包上绣着他的名字,怕别人拿错——苏明远走路微微低头,像在想什么事。
妈妈。爸爸。
苏婉感到眼眶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年轻的江秀梅走过苏婉藏身的岩石时,视线直直地朝前看。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
苏明远跟在半步之后。帆布包的带子滑了一下,他伸手推了推眼镜,顺手把带子拢回肩上。
苏婉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浓雾彻底吞没了他们。
她用袖子挡住了眼泪。怀里的白兔子抬起头,正呆呆地看着她。
队伍还在继续。
一个年轻男人昂首阔步地走过来。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拎着大哥大。经过岩石的时候,他正好侧过头,冲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但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苏婉只听清了几个字:“……够给你花的了……安分点……”
年轻时候的江大桥。那个意气风发、趾高气昂的小舅舅。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烫成那个年代时髦的造型,穿着一条收腰的高档连衣裙,脚上踩着油亮的高跟鞋,在石道上走得磕磕绊绊,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她一边走一边翻白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表情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经过岩石的时候,刘美玲的目光扫了过来。不是看苏婉——她看的是前方江大桥的背影。眼神很是复杂。
年轻时候的小舅妈。人如其名,漂亮是真漂亮。但性格也是一言难尽。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孩。哥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抽打路边的石头。妹妹走路还有点踉跄,努力跟着前面的人,没有人回头等她。
苏婉看着江皓和江玥,无声地叹息。
接下来的人,苏婉不认识。
两三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笑。其中一个手臂搭在另一个人肩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他……”
“听说脑子出了问题哈哈哈……”
“冤大头……”
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
“好姐妹这次你去吧……”
“知道你看不上,但你最近不是想做个双眼皮嘛……”
几个女生笑了起来。那笑声让苏婉后背发凉。
一个中年女人从队伍里冲出来。
面相和善,嘴角带笑,眼神却精明得很。她挎着一个老式手提包,腰板挺得笔直。
江秀兰经过那几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时,脸上的笑收了。
“看看你儿子交的什么朋友,还得我这个当妈的出面摆平……”她侧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像是对谁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笑容又挂回了脸上。
苏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白兔子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让它不舒服了,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抱歉”,将它轻轻放在了地上。
一个男孩跑了出来。
胖乎乎的,穿着校服,膝盖上有擦伤。他光脚踩在石道上,追着一个足球。
球从队伍中间滚了过去,无人在意。他自己追上去,一脚把球停住,抬起头,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了,可惜缺了一颗。
“我也要成为罗纳尔多!”
他说话有些漏风,捡起球颠了一下,没颠住,球滚到了路边。他追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又笑了。
“不,我是胡纳尔多!”
苏婉的鼻子一酸。
小时候的胡杰。过年的时候在院子里追着球跑,追着她跑。“表姐表姐!”拖鞋啪啪响。
他跑着跑着,停了下来。有两个人朝他走来。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却挺直,脸上线条刚毅,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小男孩肩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踢球好。”老人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当足球明星。能赚大钱。”
旁边慈祥的老太太拉住小男孩的另一只手。“我们小杰最厉害了。”她笑着,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
“将来赚了大钱,给外公外婆买大房子。”老人又说了一句。
赚大钱。大房子。好工作。出人头地——
这些话苏婉也听过。每年过年回家,从小听到大。
外公外婆牵着小胡杰跟上了前行的队伍。
苏婉看着他们的背影,莫名有些惆怅。
雾变淡了一些,那些人影正在渐行渐远。苏婉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时,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那人一条腿在走。另一条拖在后面。
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每往前移一步,脚踝处的骨头就顶起一块皮肤,带出一声低哑的摩擦。
锡纸做的铠甲碎了大半,竹棍折成了两截,半截拖在地上,半截攥在手里。
头上的血顺着发际线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另外半边脸上画着猴脸的油彩,大部分已经花了,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假大圣。
头破血流的、拖着断腿的胡杰。
他在艰难地往前走,想要跟上其他人。
“啊——”
苏婉的声音在石道上炸开。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几十双眼睛齐齐看向苏婉藏身的方向。
苏婉站在那,脑子嗡了一下。
那些脸每一张都五官端正,轮廓清楚。但眼睛是空的——有眼球,有瞳孔,有眼白,什么都有,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张纸抢在池砚出手的前一秒,用「巡迹」瞬间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幕,隔开了那些视线。
褚徽毫则同时借助岩石跳到了苏婉头上。
苏婉双腿一软,整个人被按回了岩石后面。
那些空洞的眼睛隔着金色光幕看了几秒。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转回了头。继续朝前走。
最后的浓雾吞没了假大圣。
四周重归寂静。
苏婉低着头。
她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