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别听她的,她在害你……”
根须跳动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更亮了。
苏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根须。
沉默了很久。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你……”
“都是我的错……”
根须的脉动慢了半拍。
缠在苏婉手腕上的几根细须松弛下来,暗红色的光黯淡了一瞬。蠕动的节奏变得迟疑,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对味的东西。突然,缠在她手腕上的根须像被激怒了一样绞紧,暗红色的光不规则地闪烁,脉动变得急促而混乱。几根新的须从脚下钻出来,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拱,带着一种焦躁的力道。
苏婉的肩膀在发抖。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蔓延的根须,目光从模糊变得锐利。
“不……”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轻飘飘的呢喃。
“不是我的错。”
根须猛地一跳。暗红色的光从脚底窜上来,比之前亮了一倍。
“是她。”
苏婉抬起头。
“都怪她。”
沈墨被那个眼神吓到了。共鸣通道剧烈震荡——苏婉的情绪像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虚空中浮现出大量的记忆碎片。
一个男孩在空地上追着足球跑。阳光很好,他跑得飞快,笑声很响。
“胡杰小时候喜欢踢球。”
苏婉的声音从虚空的四面八方传来,语气沉且冷。
“三姨不让。她说家里没人踢球,球队凭什么选他。她说厂里的工作稳定。她托了关系,把他塞进去了。”
画面一闪。小男孩的笑凝固在原地。
“他进了厂,做着自己讨厌的工作。出了事。腿断了。”
年轻的胡杰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膝盖裹着厚厚的绷带,眼神空洞地刷着手机。他在一条世界杯的精彩集锦上停了下来,下一秒,他将手机狠狠砸向墙上。
“梦想没了。工作也没了。”
根须疯了一样往外扩,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在虚空中铺展,脉动越来越快。
“她从小就在控制他。他要做什么,不许。她要他做什么,必须。他想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她就说‘不听我的话你会吃大亏'。说久了,他真的信了。”
苏婉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他真变成那样了,她又嫌他没出息。”
苏婉的声音冰冷异常。她双眼通红,目光如刃——是沈墨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年轻的时候,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她咽不下这口气。她要自己的儿子替她争,不许他走自己的路。他做什么都是错。”
根须开始生长,暗红色的光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像是十分满意这份“养料”。
“姨父厌倦了争吵,常年不回家。她就把自己的儿子变成离不开她的人。”
“她需要他需要她。”
“她嫌他是个废物。”
沈墨蜷缩在虚空的边缘,四肢僵硬,浑身的白毛全部炸开。苏婉的恨意像沸水一样从共鸣通道灌进来,烫得她意识都在疼。
但她听清了每一句。
苏婉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推向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苏婉的声音突然碎了。
“还不够。”
三姨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秀梅,你得去争取啊——”
苏婉的瞳孔骤缩。
“她蛊惑了你……”
“她让你觉得不去就是懦弱,不争就是没用……”
声音开始碎裂。
“妈……你本来不想去的……”
“爸跟着你去了……他是为了保护你……”
根须沿着苏婉的手臂疯长,缠过肩膀,攀上脖颈。她好像感觉不到。
“你们就这样……丢下我了……”
虚空裂开。所有过往关于“家人”的画面都碎了——碎片在暗红色的光里无声翻转。
“为什么……”
沈墨觉得喘不上气。
苏婉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都怪她——!都是她的错——该死的是她!”
根须疯狂生长。
暗红色的光充满整个虚空,从苏婉的身体向四面八方射出,带着灼热的能量,在虚空中织出一棵巨大的暗红色的树。
苏婉站在树的中心。瞳仁上蒙了一层暗红。
「岁穑」得到了它要的东西。
沈墨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感觉自己快被吞没了。滔天的恨意从共鸣深处涌进来,像洪水溃堤——
一根粗壮的暗红根须猛地朝她刺来。深紫色的光顿时炸开——沉稳而炙热,像一层无形的烈焰。根须碰到那片光,瞬间被灼成灰烬,簌簌坠落。
这不是苏婉的真心。
沈墨站了起来。
“不是的!”
深紫色光点燃了脚下的根须。
“不是这样的!”
她冲了出去。四条腿蹬着虚空的地面,拼命朝苏婉跑。
暗红色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扎过来,瞬化成飞灰。正前方的根须也在往后缩,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跑着跑着,她的形态出现了变化——
四条腿变成两条。爪子变成手。耳朵缩回去,头发散下来。视线升高了。
沈墨冲到苏婉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苏婉的身体僵硬。暗红色的根须还缠在她身上,蠕动着,挣扎着。
“不是这样的。阿婉。”沈墨抱得很紧,声音在发抖。“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认识的你,是一个独立又可靠的人。你喜欢小动物。你热爱自己的工作。你会笑着说‘有多大的本事,干多大的活’,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有需要的人。你不想和亲戚来往,但有事找上来,你没有躲。”
“你没有被过去绊住。”
“你早就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但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沈墨抱得更用力了。
“你根本不恨他们。”
淡紫色的光从沈墨身上漫出来,轻柔得像一层暖雾,将苏婉包裹。
苏婉的瞳孔动了一下。
那股暖意穿过缠绕着她的根须,透进她的皮肤。
眼前模糊了一瞬。暗红色的虚空好像淡了一些。
她看到了面前的人。
一个女孩。短发。抱着她,在她肩膀上哭得很厉害。
“……沈墨?”
苏婉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沈墨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她看着苏婉,嘴唇抖了两下,然后笑了。
“阿婉……你终于醒了!”
她抓着苏婉的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还有事没做完呢。胡杰还等着你去照看,阿纸的古籍还没修完。”
她吸了一下鼻子。
“还有煤球,还有土豆。还有年糕和汤圆,你不在它们怎么办。你的小院子谁来管。”
“还有我们。”
沈墨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擦了擦眼泪。
“你答应了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烟火大会的。”
苏婉愣住了。
烟火大会。
那天晚上风很大,取消了。沈墨失望了一阵,苏婉答应下次会陪她一起去。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画面:
答应给张纸加急修复的古籍。煤球趴在褚徽毫腿上打呼噜。土豆追,池砚躲。沈墨笑嘻嘻地给兔子塞提摩西草。
阿姨会做好吃的饭菜,会提醒她按时吃饭。还有那条夜市街上为了孩子而忙碌的身影……
很小的事。很具体的事。属于她自己的事。
苏婉觉得鼻子有些酸。
根须的脉动变得迟缓。
“对……”
苏婉的声音很轻。
“过去的事……没办法改变了。”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不是谁的错。”
“恨……没有意义。”
根须停止了蠕动。暗红色的光从末端开始褪色,像退潮一样,一节一节地从苏婉身上剥落,安静地枯萎。
它们坠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苏婉慢慢举起手,回抱住了沈墨。
她把头埋在沈墨的肩膀里。
“谢谢你,墨墨。”
沈墨抱着她,哭得更凶了。
紫光越来越强。明亮而温暖的光,将虚空中残余的暗红色一点一点推远。
两个人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