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室,才发现梁昭要的几盘糕点也送过来了。
苏络捏了一块桂花芡实糕送进嘴里。
以往吃这种糕点,一入口,软糯香甜便在舌尖蔓延开来,今晚竟是味同嚼蜡。
苏络苦笑,这若在九百年后,当是要调侃一句自己: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了。
次日酉时。
用过晡食,苏络骑马直奔地处城西的狄府。
狄家门庭不事张扬,门口两尊旧石鼓外,檐角挂着两盏灯笼,灯火晦暗不明。
就晓得,这狄青其实也是个晓得敛藏锋芒的人。
苏络递上贴子,门子进去不久,便折身回来,躬身引路:“我家将军在后园相候。”
又有一年轻门子上来,接了苏络的马缰,引到拴马桩前系了。
苏络则随那门子穿过两进院落,到了月拱门,门子住步道:“将军吩咐,请御史自入。”
园门半掩,苏络推门而入。
园子极是朴素简陋,不似平常官宦人家有假山池沼珍木奇花。
中间种着几畦青菜,角落搭着一架葫芦,架上小青葫芦七上八下垂着,葫芦架下摆着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上摆着一盏风灯。
坐在蒲团上的将军,着半旧青色直裰,正手拿刻刀在葫芦上刻字。
听见脚步声,方抬起头来。
纵使在暮色中,眉骨处的刺青也很戳眼睛。
“苏御史。”狄青放下竹刀,起身一揖,“小女莽撞,那日荷宴上多有得罪,狄某已经罚过她了。”
稍顿,又道:“正想着明日去府上陪罪,不想御史亲自光临寒舍。”
看来那日太掖亭的事儿,狄青也知道了。
苏络急忙还礼:“将军言重了,不过是玩闹,晚生并未放心上。”
“苏御史大人大量。”狄青爽朗一笑,心下却狐疑起来。
当初女儿喜欢苏状元,非要榜下捉婿,他并未反对,岂料状元已有妻室。
有妻室亦非状元之过,这事便翻篇了。
岂料苓儿被怡安公主算计,千不该万不该,她把那盏饮子给这状元郎喝,才在宴上惹了祸。
这苏御史,大晚上的不是来兴帅问罪,那是来做什么的?
夜色渐深,透过葫芦架,可见天上一弯上弦月和一天星子。
不管来干什么,来的都是客,礼道不能缺了。
“苏御史请坐。”狄青面色平和,招呼着客人。
苏络依言落座。
狄青亲自执壶斟茶,茶具粗朴,茶水寻常,是乡间常见的大叶茶。
苏络虚扶了一把茶盏,未急着喝,而是沉吟着开口:“将军可相信命数?”
命数?这位尚未及冠的御史,是来跟他这个半百老翁谈命理的?狄青微微一怔。
“春日,晚生应试赴京途中,”苏络缓缓道,“到一处荒庙避雨,遇见一位老道长。”
“那位老道内穿白交上襦,外穿蓝色鹤氅,真就是鹤发童颜。”
“他看了我一眼,扬了扬手中拂尘,直接喊了我一声苏居士,可真把我吓到了。”
“萍水相逢,他都晓得我姓苏,不可思议吧?”
狄青放下盏子,眼眸亮了亮,一笑道:“御史想必是遇到真人了。”
“嗯,就是。那老道让我到了京师,捎几句话给一个人。”苏络顿了一顿,直直看向狄青:“便是将军。”
狄青手中茶盏停在半空,一脸讶然。
“道长说,”苏络语速放缓,“将军此生,以军功骤贵,登枢府掌兵权,然——”她悄悄观察着他神色,“然,功高震主,武盛招疑。”
这正是他的七寸。狄青面色微变。
“道长还说,文臣之口,能杀/人不见血。若不及早抽身,一年之内,必有灾祸,且是性命之忧。”
狄青面色大变,摩挲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有解法?”
“他说,将军当激流勇退,告病还乡。回乡之后,闭门谢客,潜心练兵,并教养诸子。他日大宋朝有难,将军当再为社稷柱石。”
夜空之上,有云遮月,大地倏地暗了下来。
狄青沉吟良久,才低声道:“若单凭苏御史白话,狄某不可尽信。可上月,拙荆去城南大相国寺求签,抽了一下下签。”
他轻叹一声,又道:“那解签老僧说功成身不退,恐为祸所归。”
他怅然抬眼,望向苏络。
那双眼睛,见识过干军万马,阅历过刀光剑影,此刻却像暮色秋水般郁沉。
“这些怪力乱神,苏御史信否?”狄青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苏络看他神情,知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甘罢了。
她也站起身,走到葫芦架边,伸手摸了摸那垂下的青葫,凉意直透指尖。
“晚生原本不信。”她背对着将军,声音轻缓,“可读了很多史书,入京这半年多,又见了许多人事,渐渐便有些信了。”
说罢转过身,望向狄青。夜色将他的眉眼朦胧了些许,唯那双眼睛闪着精光。
“将军可知,文臣们如何议论将军?”苏络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