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口挤满了人,牛马驴骡各占一片,牙人扯着嗓子报价,买主扳着牲口的嘴看牙口,有的牲口在打着响鼻,有的在撂着蹄子,热闹得很。
苏络忽然驻脚。
她想起前世父兄赴京,途经河南陕州二陵道时,虽已立春,崤山却依旧白雪皑皑。
山路崎岖,路径难辨,拉车的老马被乱石绊倒,蹄脖折断而死。父兄三人雪中徒步一路受尽磨难。
若有三匹脚力好的马,父兄的赶考路是不是就好走了?
王逸顺着望去,见角落里拴着三匹白马,毛色油亮,丰神俊朗,煞是惹眼。
“这三匹,”苏络走过去,伸手摩挲着长长马鬃,“多少银子?”
“小娘子好眼力!这三匹是河西来的良马,脚力极好,性子也温顺。一共一百二十贯,不讲价。”
苏络从袖中摸出一张飞钱,递给牙人。
两人牵着马溜达着往家走。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炫金色。
炊烟升起飘散在天边,和晚霞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
身后,三匹白马乖乖地跟着,蹄声嘚嘚。
王逸出神地想,若是不回京帅,和她一起终老于此,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听见马嘶,苏轼苏辙俱迎出门来。
见白马,苏轼大喜,急忙接过一匹:“如此好马,实属罕见!”
“这得一百多贯吧。”苏辙叫道。
“一百二十贯。”苏络笑道,“有这三匹马,两位哥哥和爹爹去京师,不要再靠脚力出川。”
之所以要骑马,是希望父兄避过至和三年夏季的雨。这一年的雨下得邪性,淹了很多地方,吓得官家连年号都改了,远程行人之狼狈想想都怆然。
回朝后要上奏早日兴修水利才是。苏络想道。
“胡闹,家里明明有马,还浪费银子。”苏洵踱步院中,捋须斥道。
刚出屋门,搭眼三匹白马,他脑海中立马浮现出父子三人,着青衫,纵白马,踏平川的景象。
可守着外人,面上却又不得不斥责女儿几句。
“家中老马,拉个车还勉强,赶不得路了。”苏络笑道。
家里本来有两匹马,黑马力壮些,白马已力驰,偏偏那黑马被她当年骑走了。
王逸急忙打圆场:“伯父莫怪,这左右是小妹一片孝心。”
客人一说话,苏洵便不好再责怪女儿。
程夫人从厨房出来,看见白马,眼神一亮,掩不住眉梢笑意。
几人将马拴到槽上又筛些干草料喂了,方才回到厅堂。王弗已带人将菜收拾到桌上,温好了米酒。
苏家父子自然要同王逸喝上几杯。
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王弗便招呼着春花和秋月将热气腾腾的荞面饺子端上桌。
“听说小妹回来了,我瞧瞧是不是越长越水灵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苏络一听就晓得是吴娘子。
吴娘子是对门邻居,近日回老宅过年,刚刚回来。
程夫人和苏络两人一起迎出门来。
程夫人笑道:“让妹子惦记了,这丫头跑京师去了,还在那开了店铺。”
“小小年纪,当真厉害。”吴娘子围着苏络转了一圈,笑得咯咯的,又瞥了一眼屋里,一眼看到王逸,便敛了笑容:“小妹,你回屋吃饭去,我跟你娘有话说。”
苏络点头回屋。
吴娘子便叹了口气:“不瞒姐姐,听说小妹回来,我本想替我家大侄子提亲,看来还是迟了?”
吴娘子的长兄经商,家里殷实,侄子也是一表人才。
程夫人点点头:“吃了上次的亏,孩子的事儿,我和官人都不想再掺和。”
吴娘子一脸遗憾地告辞:“你们吃饭吧,我回了。”
“整了大菜,妹妹不进屋一块吃点?”程夫人客气地邀请。
吴娘子直摆手:“有新客,姐姐快回屋招呼吧,我走了。”
大年初六,苏络一行就该启程了。
初五晚上,苏洵决定不等春暖花开了。老妻儿媳已随女儿上京,父子三人又有白马赶脚,早早赶去才是。
苏络拥护,有六月的大洪水在那等着呢,早到一日她心下便早安慰一日。
她起身从褡裢中找出那筒湖笔,递给父亲:“此乃官家御赐,恩师文相送我的,爹走进带着,见张世伯也好作个伴手礼。”
苏轼眼眸一亮:“文相?文彦博大人是你恩师?没想到小妹交游这么广。”
“小妹参加制科考,便是那文相举荐。”
“宰相为师,小妹厉害。”苏辙一听有点激动。
苏洵抚须大笑:“文相倒是大方,这湖颖本就千金难求,何况还是官家赏赐。”
言罢,爱不释手。
当真小看了这个女儿了,可惜是女儿身,若是男子当真是国之柱石。
不过她既然能立足朝堂,还能结交到文相,若是哪天不小心这事儿败漏,也有人护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