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颜踏入礼部正堂时,步履轻缓,眉眼温顺,一如既往的乖巧模样。
堂中窗明几净,清风穿堂,吹动案上堆叠的文稿。
顾未安端坐案前,一身绯色官袍端正严谨,只是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浅浅的沉郁,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纷乱心绪。
他指尖正压着那页写满满园芳心暗恋的章节纸页。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克制的窘迫与别扭。
“可知本官为何召你前来?”
他声线比平日低沉些许,没有严厉训斥,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张力。
江颜立刻垂首躬身,礼数周全,一脸懵懂无辜:
“民女不知。莫非是近期落笔有失,文风不合规矩,扰了市井风气?若是如此,民女即刻自省修改。”
完美开局——装傻到底,绝不认账。
顾未安看着她这副纯良无害、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心口那点羞赧与无奈瞬间翻涌上来。
还装傻。
通篇文字,写尽春日宴所有隐秘情态,写尽满堂闺秀隐晦心事,写尽他独坐繁花、淡漠无情的模样。
字字贴合那日实景,句句精准戳中他本人。
全城读过的人都心知肚明写的是谁,唯独她本人,装得干干净净、半点不认。
顾未安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定定望着她:
“你这一章,写朝堂清臣,立身繁华,万人倾慕,心不动情。”
他顿了顿,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何处看来的光景?何人教你描摹得这般细致入微?”
这是变相的质问。
他想问她——你是不是特意看我?是不是句句写我?是不是故意写满城人都来窥我的风月心事?
江颜眼底狡黠一闪而过,面上依旧纯澈坦然,轻轻抬头,语气真诚又无辜:
“回大人,世间君子风骨大抵相似。春日宴群英齐聚,少年贤臣立身端正、清冷自持者本就难得。民女当日观宴,见满园佳人、朗朗君子,心生感慨,便随笔写人心百态而已。”
“随笔?”顾未安微微蹙眉。
哪门子随笔,能把旁人偷望的眼神、羞怯的心思、欲近又止的分寸写得一丝不差?
哪门子随笔,能把他常年清冷寡欲、不近情爱、端坐不乱的性子,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抬眼,目光清亮,直直看穿她拙劣又可爱的伪装:
“你笔下百态,精准得过分。”
江颜依旧不慌不忙,微微垂眸,唇角压着浅浅笑意,继续圆话:
“民女常年执笔写人世悲欢,看多了人心细碎情态,不过熟能生巧罢了。且此文通篇赞颂君子端正、守礼自持,无半分轻薄戏谑,理应合文德规矩。”
她句句戳重点。
我没写错、没越界、没轻薄你、全是好话,礼部挑不出罪。
顾未安被她堵得一时无言。
他明知她是故意的。
故意观察他、故意落笔写他、故意让全城人嗑他的桃花绯闻。
可她态度太乖、话术太稳、分寸太绝。
无提名、无实指、无暧昧、无逾矩。
通篇端雅清正,甚至算得上教化人心、赞颂风骨的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