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宫宴,帝后设宴庆边关大捷,酬谢忠良。
谢子佑伤势大好,虽未完全复原,却已能正装出席宫宴。
数月生死相隔、患难相守,早已让京城所有人默认——
他与江颜,此生必成眷属,风雨不离,生死不弃。
今夜的江颜,一袭浅碧宫裙,妆容清淡雅致,端坐席间谢子佑身侧。
她得体、温婉、从容,一举一动皆是世人眼中最合格的将军未婚妻。
谢子佑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眉眼温顺,举止谦和,全程下意识挨着她、轻靠她、依赖她。
席间闲谈,百官敬酒,他从不逞强,每逢难挡的应酬,便会轻轻侧首,看向身侧的江颜。
无需言语,全然依赖。
满殿文武、宗室权贵,看在眼里,皆是温柔赞叹。
人人都说,将军九死一生换归来,此生唯一归宿,便是身旁佳人。
满殿喧嚣,丝竹悦耳,灯火璀璨。
唯独一角席位,清冷如霜。
顾未安端坐百官末列,绯色官袍规整端正,脊背挺直,面容清冷无波。
自入宴至今,他一眼未看向她。
一眼都没有。
从前隐忍、克制、避嫌,眼底尚且藏着细碎的牵挂、隐晦的心疼。
今日不同。
今日她端坐别人身侧,是举国公认的眷属,是生死相守的佳话。
今日满堂灯火,人人称颂他们情深不负、患难圆满。
他连偷偷惦念的资格,都彻底没有了。
整场宫宴,他与人对饮、应答公事、谈吐从容,进退有度,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礼部侍郎。
仿佛席上那双相依相伴的身影,于他而言,只是陌路尘烟,毫无波澜。
无人察觉,他每一次垂眸举杯,指尖都稳得过分。
太稳了。
稳到压抑,稳到死寂,稳到将翻江倒海的心碎,死死封在骨血里。
他亲眼看着,他拼死换来的余生,
成全了别人的圆满,困住了他此生唯一的心动。
酒过三巡,宴至中段。
谢子佑体虚不耐久坐,微有乏累,下意识轻声对江颜道:“阿颜,我有些晕。”
话音轻柔,带着惯有的依赖。
江颜立刻俯身,轻声安抚,熟练替他挡掉敬酒、替他调整坐姿、温柔细致,面面俱到。
那一幕落在满堂人眼中,是温情脉脉。
落在顾未安眼底,是凌迟寸心。
他终于极缓、极淡、极不经意地,抬眸看了一眼。
只一瞬。
短短一眼,掠过灯火之下温婉侍人的少女,掠过她身侧温柔依赖的少年将军,掠过这整座盛世圆满、佳话成双的宫宴。
眼底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死寂、所有深埋数月的深情与不甘,
在无人窥见的刹那,轰然碎裂。
没有失态,没有动容,没有酸涩外露。
依旧清冷、依旧端正、依旧无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眼,耗尽了他所有的隐忍底气。
原来我拼尽全力护你解脱,
最终护来的,是你一辈子留在别人身边。
原来佛前风雪、指尖余温、半年暗守、赌尽仕途,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的独角情深,自作成全。
他迅速垂眸,敛尽所有情绪,再度恢复成那个冰冷公允的朝臣模样。
从此,眼底再无她分毫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