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渐深,山阴小城日日微凉。
城外流民一日多过一日,从最初零星乞讨,渐渐汇成长长队伍,盘踞在城郊粥棚四周。绍兴官府仓促搭棚施粥,本意是安抚民心、粉饰太平,可官吏人手有限、管束松散,不过数日,乱象便悄然滋生。
排队流民中,有老弱妇孺饥寒交迫、怯弱安分,也有身强力壮的闲散无赖、游手地痞,趁机混在队伍里抢粥插队、推搡欺凌弱小。
起初只是口角争执,后来渐渐演变为拉扯推打、哄抢粥桶。
乡邻看在眼里,既有怜悯,也有惶然。怜悯流离疾苦,惶然市井将乱。
城中人人心绪浮动,唯独张家依旧稳如泰山,明面上捐资助粥、帮扶官府、体恤流民,暗中加派人手、暗中管束、稳住秩序,不张扬、不生事、不惹官府忌惮。
而纷乱渐起的这一日,恰逢沈攸宁生辰。
往年生辰,她只是寻常度过,一碗热面、一盏清茶、平平淡淡便算过完。自小市井谋生,她从无铺张庆生的习惯,更不奢求旁人记挂、热闹庆贺。
可今年不同。
张岱默默记在心底,提前几日便悄悄备好一切,不惊动旁人、不铺张喧闹,只留二人独处的温柔细碎。
白日依旧各司其事、安稳如常。
临近中午的沈家商铺--清露香斋忙得热火朝天。
铺子里客人来来往往,算盘噼啪作响,货架整整齐齐。沈攸宁端坐内侧对账,眉目沉静,有条不紊。林翠儿在旁帮着理货摆物,手脚麻利。苏阿禾蹲在一边清点小件账目,细心细致。沈佑年忙完手里的零碎活,偷偷从袖袋里摸出一支小巧精致的银钗,攥在手里来回打量,眉眼带笑,兴冲冲凑过来。
沈佑年抬眼看向林翠儿,一脸期待,还有点小得意:“翠儿姐,你帮我看看!我准备送这个给我阿姐,你觉得好看不?适配我阿姐吗?”
林翠儿凑头一瞧,钗子银光细亮、花纹秀气,确实好看,当即点头:“好看呀!挺雅致的,宁姐戴肯定合适!”
一旁对账收尾的苏阿禾抬眼瞟了下,忍着笑摇摇头,慢悠悠开口拆台:“佑年啊,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沈佑年一愣:“怎么了?不好看吗?”
苏阿禾笑着打趣他:“钗环首饰,从古至今都是送给心上人、送未来正妻的物件。哪有亲弟弟专门买钗子送姐姐的?你当弟弟的,疼阿姐简单得很,一会儿下碗平安面、卧个荷包蛋,比啥钗环都贴心。”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那支银钗,笑得通透:“你阿姐头上的钗环,将来自然有人巴巴上心、成套成套送。你这支啊,乖乖收起来,以后留给你自己的心上人,别乱送错人啦。”
沈佑年听得脸颊一红,乖乖攥回钗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一旁的林翠儿脑子转得直愣,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突然一脸认真、傻乎乎开口担忧:“哎!那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宁姐生辰对不对?”
她急巴巴皱着眉,一脸操心过头的模样:“那……那张公子万一粗枝大叶、没记日子,不知道今天是宁姐生日咋办?那岂不是咱们宁姐白白过个冷清生辰?”
这话一出,苏阿禾当场被她逗笑,无奈扶额,哭笑不得。
苏阿禾:“啊哟我的翠儿姑娘。”
她挑眉打趣,语气满是笃定:“你以为张公子跟你一样?大大咧咧、傻乎乎的,啥日子都记不住、啥心思都摸不透?别人或许会忘,唯独他,不可能。”
林翠儿眨巴眨巴大眼睛,半懂不懂:“真的不会忘?”
苏阿禾笑着点头,眼底清明通透:“你看着就好,今日保管有人带着满心诚意、满满心意,来给咱们宁姐过生辰。”
一旁的沈佑年也跟着咧嘴笑了,小小少年心里瞬间透亮--原来最疼阿姐的人,根本不用旁人瞎操心。
铺子里的喧闹依旧,算盘轻响、人声温软。
几人打闹闲聊,事事藏温柔,唯独静坐对账的沈攸宁,尚不知情,今日自己的生辰,早已被人悄悄放在心上、记在心头。
直至暮色垂落、晚风温柔、街巷炊烟袅袅,返回沈家小院众人散去,书廊清静无人。
张岱寻了个无人打扰的僻静时机,轻松开门,进入小院,将沈攸宁轻轻唤至后院桂树下。
晚秋桂香浅浅落衣,月色初升,清辉温柔如水,铺了一地细碎银光。
他手中提着一只小巧食盒,里面有一碗长寿面、一碟软糯桂花糕,还有一盏温好的甜酿。
“今日生辰,别再对账了。”张岱声音低柔,带着独有的温润宠溺,眼底盛满月色与温柔,“今年辛苦你了。”
沈攸宁微微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给自己过生辰,眉眼瞬间弯起浅浅笑意:“你竟还记得。”
张岱笑意温柔:“你的日子,我怎么会忘。”
他将食盒打开,一一摆好,晚风拂过二人发梢,安静温柔,只剩彼此呼吸。
难得此刻太平末光、月色温柔、岁月闲暇,可安安静静为她过一次生辰。
沈攸宁低头吃着长寿面,心底暖得发烫。
半生浮沉、市井奔波、无人偏爱无人宠,唯独眼前少年,把她的寻常日子、细碎欢喜、岁岁生辰,都妥帖放在心上。
吃完面,桂香浸满衣襟,月色落在她澄澈眉眼,衬得她眼底清亮温柔,干净又动人。
张岱静静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几乎沉溺。
他缓缓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鬓边碎发,指腹微温,动作极轻极缓。“攸宁。”
他低声唤她名字,声音温柔低沉。
沈攸宁抬眼望他,眼底带笑,眸中映着月色与他身影。
下一瞬,张岱微微俯身,轻轻覆上她的唇。吻很轻、很柔、很克制,是满心珍重的温柔触碰。
像晚风落桂、月色浸衣、静水沉光,干净真诚、缱绻绵长。
历经生死、看过别离、扛过风波、熬过惶然,他此刻唯一所想,便是好好珍惜眼前人。
片刻,他缓缓退开,额头轻抵她的额头,气息温热低沉:“生辰快乐。往后每一年,我都在。”
沈攸宁眼底微润,轻轻点头,心底盛满踏实暖意。
气氛甜得正好、暧昧得刚好。
偏偏院墙外面,两颗脑袋偷偷扒着墙头,憋不住大动静。
林翠儿眼睛瞪得铜铃大,激动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又压不住音量,疯狂戳旁边苏阿禾:“看看看!亲上了!真亲上了!!!”
苏阿禾也绷不住笑意,捂着嘴点头,眼底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哎哟,月色醉人,怪不得古人都爱月下私会,是甜嘞!”
两人叽叽喳喳、探头探脑,动静贼大。
院中的张岱耳朵极灵,瞬间听见墙头细碎动静,厉声问“谁?”迅速掷出一个小石子。
发现是林翠儿后,张岱动作一顿,慢悠悠直起身,面上波澜不惊,耳根却悄悄发烫,强行故作镇定,一副“我啥也没干、你们啥也没看见”的高冷模样。
沈攸宁脸颊通红,垂眸抿唇,羞得不敢抬头。
墙头两人见被抓包,瞬间僵住!
空气安静三秒。
林翠儿反应最快,主打一个光速装没事、强行尬圆场。
她猛地松开扒墙的手,背手仰头,一脸正经望月,语调端得严肃:“嗯!今夜月色真好!皎洁明亮,晚风舒爽!”
为了彻底盖掉刚才的八卦社死,她紧急临场编理由,硬掰话题:“我、我是刚刚看着月色动人,心生感触!想起近日城外流民露宿郊野,着实可怜。我傍晚蒸了好几屉馒头,放着也是放着,打算夜里送去接济流民!”
强行升华、强行善良、强行正经。
苏阿禾当场接戏,顺着她的话顺势打趣挖坑,笑着挑眉:“哦?怎么上次杭州流民冲击你还不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