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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母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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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名单越来越长。在上海的、深圳的、北京的,都说要回来。有个定居加拿大的同学说,八月十六他要是赶不回来,让大伙儿替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一分钟。

罗一鸣又发:"校庆当天流程:上午典礼,下午自由活动,晚上聚餐。我统计一下,住校的、回家的、需要帮忙订酒店的,私聊我。"

然后他又补了一条:"对了,学校想请两位杰出校友在典礼上发言。我提名了风寄简和贺槿茂,已经报给校庆筹委会了。"

群里一片"支持""实至名归"。

风寄简看到这条,头皮一麻,立刻私聊罗一鸣:"班长,发言我不行,我紧张。"

罗一鸣秒回:"你一个面对一百二十万人直播不眨眼的人,跟我说紧张?"

"直播是隔着屏幕,"风寄简打字,"典礼是站台上。底下坐着的都是老师,我一看见郑老师就腿软。"

"哈哈哈哈哈,十年了你还怕老郑?"

"怕,"风寄简老老实实地说,"他没收过我三本武侠小说。"

罗一鸣在那头笑了半天,回:"行,发言的事我去回掉。但是你俩得答应我一件事——晚上聚餐必须到,谁都不许溜。"

风寄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聚餐。晚上。老同学们都在。

他想说好,又想说不好说。最后他回:"到时候看情况。白天我和贺槿茂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私事。"

"得,"罗一鸣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你俩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都是'私事',全班都知道你俩有秘密,十年了也没挖出来过。"

风寄简盯着"挖"这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再回。

接龙的名单还在往下滚。风寄简翻着翻着,也打出一个"到",发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秒,群里跳出另一个"到"。

贺槿茂。

两个人的"到"挨在一起,像当年成绩单上总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群里立刻有人起哄:"双子星都到了!""你俩是不是在一起呢?""住一块儿了吧肯定。"

风寄简没接话。贺槿茂也没接话。

但风寄简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十年了。群里这些人,有的结了婚,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有的头像灰了很多年。可是老槐树要移栽的消息一出来,所有人都冒了出来,像一群放学的孩子,听说学校要拆了,呼啦啦全跑回来看。

医院那边,消息也传到了。

小陆是校友——低他们好几届,但也是江州一中出去的。他在骨科茶水间刷到公告的时候,差点把水杯打翻,转头就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贺老师!咱们学校!老槐树!要移栽!"

贺槿茂正在写病程记录,笔尖都没停:"我看到了。"

"您看到了?那您怎么还这么淡定!"小陆急得直转,"那可是老槐树啊!我高三那年,还去摸过它呢!"

"嗯。"

"贺老师,校庆您回不回?"

"回。"

"那老槐树……"

"小陆,"贺槿茂抬起头,"你今天的病历写完了吗?"

小陆抱着水杯退了出去,退到门口,又探回头:"贺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您和风老师,当年是不是也在老槐树底下……干过什么?"

贺槿茂看着他,面无表情:"写病历去。"

"哦。"小陆缩回去了。但他出去之后,在银杏叶小号上发了一条只有粉丝能看懂的话:"家人们,老树要挪窝了,有些东西,藏不住了。"

底下一片问号。

他谁也没回复。有些事,他猜到了一角,但他答应过自己要装傻到底。

原来不止他们两个,所有人的青春里,都有那棵树。

第二天中午,秦姐在食堂听小陆说了这事,筷子停了一下。

"老槐树要移栽?"

"嗯,秦姐你也知道那棵树?"

"我怎么不知道,"秦姐说,"我也是一中出来的,比你们大十几届。我们那会儿,高考前就有摸树的传统了。"

小陆咋舌:"这传统多少年了?"

"我入学的时候就有了,"秦姐回忆着,"我老师说他们那会儿就有。一棵树,看了一茬一茬的小孩长大,考走,再回来看它。现在它要挪窝了。"

"秦姐,你说树挪了,还能活吗?"

秦姐看了他一眼:"树挪死,人挪活——那是老话。现在的技术,八十年的树也挪得活。再说了,"她顿了顿,"有些东西,挪个地方,反而长得更好。"

小陆总觉得秦姐这话里有话,但咂摸了半天,没咂摸出来。

江州的四位老人也看到了消息。

苏晚晴把公告转发到两家的小群里,配了一句:"你们学校要改了啊。"

风远航回:"改得好,老操场早该修了。"

许慧兰过了一会儿发了一张照片,是很老的照片,边角都黄了:两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一人手里举着一串槐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你们小学二年级,"许慧兰说,"学校组织摘槐花,回来两家蒸了一大锅槐花麦饭。"

苏晚晴回:"记得!寄简吃撑了,半夜喊肚子疼,是槿茂给他揉的肚子。"

两个妈妈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上了。风寄简看着那张老照片,看着照片里那棵树——那时候树就已经很大了,两个小孩手拉手都抱不过来。

原来那棵树看着他们长大,看了二十几年。

他小时候在树下乘过凉,在树下背过课文,在树下跟贺槿茂分过一根冰棍。高考前在树下许过愿,毕业前在树下埋过一个盒子。

现在树要挪窝了。

树挪不挪得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树挪之前,埋在树底下的那个秘密,得先挪出来。

挪到该去的地方去。

有人在群里发:"还记得吗,高考前我们全班去摸过老槐树,一人摸一把,说沾沾树爷爷的灵气。"

"记得!我摸完第二天超常发挥,多考了二十分!"

"树底下埋过不少东西吧?我听说有人埋过情书。"

"哈哈哈哈,谁埋的,站出来!"

风寄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侧过头,看向墙壁。墙的另一边,贺槿茂的房间还亮着灯,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也还没睡。

风寄简打开两个人的私聊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想了想,删掉。

又打:"我们的信,要是被别人先挖出来……"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睡不着。"

对面几乎是秒回:"我也是。"

两个字发完,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又跳出来一条:"别想了。八月十六,一起去。"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忽然打了一串:"贺槿茂,你说,十年了,里面的信纸会不会受潮?"

"塑料袋三层,胶带两圈,"对面回,"不会。"

"墨水呢?会不会晕开?"

"用的碳素笔。"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碳素笔?"

对面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猜的。你从小考试就用碳素笔。"

风寄简看着这句话,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这个人什么都记得。

他又打了一行字,这回没有删:"那你呢?你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发送。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寄简以为他要写一大段话。

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风寄简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还有三十一天。

铁盒子里,他十八岁那年写的那封信,第一页的第一句话是:贺槿茂,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是大人了。所以这句话,我终于可以说了——

后面那句话,他写了三个通宵,哭了两次。

十八岁的风寄简趴在台灯底下,写了撕,撕了写,信纸废了一整本。他本来想写得花哨一点,抄了好多歌词和诗句,最后全删了,留下的都是大白话。他想,贺槿茂那个人,看不懂花哨的,就喜欢大白话。

最后留下来的那个版本,每一个字都是拿命写的。

现在,还有三十一天,贺槿茂就要看到了。

风寄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期待得要命。

也怕得要命。

怕什么呢?他在黑暗里问自己。怕信纸受潮?不怕,那个人说了,碳素笔。怕被同学先挖出来?也不怕,九月才动工。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他不敢细想,一想,心口就发紧:

信里的那句话,贺槿茂看到之后,会怎么回答。

十年前的风寄简在信里写了满篇的豪言壮语,可十年后的风寄简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要么往前一步,要么……

他不敢想那个"要么"。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那个0816的行李箱。

箱子开了。相册、册子、卡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把相册翻开,翻到老槐树那张照片,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照片里,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贺槿茂站在树下,一人一把铁锹,脚边一个新挖的坑。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十年有多长,不知道十年里会发生这么多事:大学、毕业、各自闯荡、重逢、风波、相守。

十年之约定下来的时候,他以为十年是用来长大的。

现在他才明白,十年是用来攒勇气的。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箱子,重新推回床底,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躺回床上,他给贺槿茂又发了一条消息:"贺槿茂。"

对面秒回:"嗯。"

"没什么,"风寄简打字,"就是忽然想跟你说,谢谢你陪我到第八年。"

发送之前,他看了看,把"第八年"删了,改成"第十年"。又看了看,把整句话都删了,重新打:

"谢谢你的五仁月饼盒。"

对面回得很快:"谢谢你的双黄莲蓉。"

风寄简笑出了声。

笑了半天,他又补了一句:"其实那年我想买豆沙的,卖完了。"

"我知道,"对面回,"你念叨了一个礼拜。"

"那你怎么不换给我?"

"换了你就没有双黄莲蓉了,"贺槿茂回,"你最爱吃双黄莲蓉。"

风寄简捏着手机,在被窝里愣了半天。

十年了,他才知道,原来那个五仁盒子,是这么来的。

那个人挑五仁,不是因为"五仁的最结实"。是因为他想把双黄莲蓉留给他。连一个装秘密的盒子,都要把好吃的那个留给他。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七月的月亮很亮。两个房间,两个人,同一棵树,同一个日子。

还有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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