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检查报告放在床尾时,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晨光从窗帘缝隙间落进来,照在那几页印满数据的纸张上。纸张很薄,却像压着某种无法被轻易承受的重量,让每个人的目光都停在那里,却没有谁主动伸手去拿。
秦简的手藏在被子下面,仍然紧紧握着江叙。
他的掌心微凉,手指没有多少力气,可当医生开口的前一秒,他还是下意识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提醒江叙,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们已经说好,这一次谁都不能被留在门外。
医生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先确认了一遍监护仪上的数据。
“昨晚出现的情况,主要是心功能突然下降引起的低血氧。现在经过吸氧和药物处理,指标暂时稳定,但这不代表风险已经过去。”
江叙听见“暂时”两个字,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秦简察觉到了,拇指缓慢地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像是想安慰他。可秦简自己的脸色同样苍白,显然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医生翻开最上面的检查报告。
“结合之前在国外的就诊记录,以及这次住院的检查,我们基本可以确定,秦简患的是遗传性心肌病。因为发现时间较早,过去几年一直处于相对稳定的阶段,所以日常生活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秦简。
“但最近几个月,病情进展明显加快。目前已经出现了心功能不全、反复缺氧和心律失常的迹象,所以不能再按照以前的方式继续观察。”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发出的提示音。
江叙坐在床边,努力听懂医生说出的每一个词。
遗传性心肌病。
心功能不全。
心律失常。
这些词他以前只在生物课本和新闻里偶尔见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和秦简的名字写在同一份检查报告上。
“能治好吗?”江叙问。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那短暂的沉默让江叙明白,这不是一个能够直接说“可以”或者“不可以”的问题。所有人都在选择最不伤人的说法,可有些答案无论怎样修饰,最终都不会改变。
“目前的治疗目标,是尽可能控制病情,延缓心功能继续下降。”医生说,“通过药物、监测和后续评估,有一部分患者能够维持比较长时间的稳定生活。”
江叙看着他:“比较长是多久?”
医生停顿了一下。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不能用一个具体时间来判断。”
“那秦简呢?”
“也不能保证。”
又是不能保证。
江叙忽然发现,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里,似乎都藏着这样的答案。
不能保证治疗一定有效。
不能保证病情不会再次恶化。
不能保证秦简还能像以前一样回到学校。
甚至不能保证,他们曾经约定过的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天。
秦简低下头,像是早就听过类似的话。
“这次治疗需要多久?”他问。
“第一阶段至少四到六周,具体时间要看身体对药物的反应。如果中途再次出现严重心律失常,或者其他指标继续下降,治疗方案还需要调整。”
“可以回家吗?”
“目前不建议。”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可以出病房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昨天偷偷离开医院的事情。
“在情况稳定、有人陪同的前提下,可以短时间在楼层活动。但不能离开医院,更不能再独自外出。”
秦简没有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
江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秦简父亲站在窗边,双手紧紧交握。他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冷静而严肃,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迅速做出决定,可此刻面对医生,他和所有无能为力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药物控制不了呢?”他问。
医生重新翻开一份报告。
“我们会做进一步评估。”
“评估什么?”
医生看向病床上的秦简,又看了看在场的人。
“如果心功能继续恶化,就需要考虑更加积极的治疗手段。包括植入辅助设备,或者进行移植评估。”
秦简母亲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江叙没有完全明白“辅助设备”意味着什么,却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移植评估。
他看向秦简。
秦简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眼神却短暂地停滞了一下。显然,这个可能性并不是他第一次听见,只是过去一直被压在所有人不愿提及的地方。
“现在就需要移植吗?”江叙问。
“目前还没有到立即决定的程度。”医生耐心解释,“我们先观察这次治疗效果,暂时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最坏的可能上。”
“可这个可能存在,对吗?”
医生没有否认。
江叙垂下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秦简的指尖比刚才更凉了。
医生继续说明后续治疗安排,具体到每天的用药时间、检查项目和饮食要求。那些内容繁杂而琐碎,仿佛只要一项项认真完成,事情就仍然处于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江叙听得很认真。
他甚至拿出手机,将每一个重要的时间点记进备忘录。
上午九点抽血。
十一点复查心电图。
下午根据状态进行短时间活动。
每天记录体重、心率和血氧。
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波动过大,也不能擅自停止任何一种药物。
秦简侧过脸,看见江叙低头打字,忍不住问:“你记这些干什么?”
“怕忘。”
“护士会记。”
“护士不可能一直在你旁边。”
“我爸妈也会记。”
江叙没有抬头:“我也要知道。”
秦简望着他的侧脸,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安静下来。
医生离开前,再次强调秦简需要充分休息,也提醒家属尽量避免在病房里谈论过于紧张的话题。
门关上以后,病房里没有立刻恢复声音。
秦简母亲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擦了擦眼睛。秦简父亲拿起检查报告,一页一页重新看过去,像是想从那些复杂的数据里找到一个被医生遗漏的好消息。
江叙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手机屏幕停在备忘录页面,最下面一行写着——
不能保证。
这是医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江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将它们全部删除。
“你不应该听这些。”秦简忽然说。
江叙抬起头:“你刚才不是还说想让我听?”
“我现在后悔了。”
“晚了。”
“医生说的很多情况不一定会发生。”
“我知道。”
“你别总想着移植。”
“我没有总想。”
“那你在想什么?”
江叙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我在想,你以前一个人听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秦简愣了一下。
窗边的父母也同时停下动作。
秦简移开视线,轻声回答:“没有什么感觉。”
“你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多大?”
“十三岁。”
“在哪儿?”
“国外。”
“谁告诉你的?”
“医生。”
“叔叔阿姨在吗?”
“在。”
“你哭了吗?”
秦简摇头。
“害怕吗?”
“那时候听不懂。”
江叙看着他:“后来听懂了呢?”
秦简没有回答。
十三岁的时候,他还没有转学到津海。
那时他住在国外的一间儿童病房里,窗外是一座陌生城市的冬天。医生说了很多词,父母坐在旁边,母亲一直握着他的手,父亲不断询问治疗方案。
秦简只记得医生最后说,需要长期观察。
他以为长期只是要多来几次医院。
直到后来,他在网上查到那些专业名词,看到一条又一条关于预后和风险的解释,才慢慢明白,大人们当时为什么不敢看他的眼睛。
“后来也没什么。”秦简说,“每年检查,按时吃药,不参加太累的运动。日子还是照常过。”
“所以你转学,是因为这个病吗?”
秦简的目光轻轻停了一下。
“有一部分原因。”
江叙终于明白了。
秦简从京都来到津海,并不只是因为父母工作变动,也不是他过去轻描淡写说过的“家里安排”。
那是一次逃离。
父母想带他离开熟悉的人和环境,去一个生活节奏更慢、医疗资源同样充足的城市,让他重新开始。
而秦简来到津海以后,遇见了江叙。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江叙问。
秦简看着他:“我们才刚认识。”
“后来呢?”
“后来更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不只是同学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病房里其他人的存在仿佛在一瞬间被隔开。
江叙没有追问“不只是同学”究竟是什么。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一个正式的定义。
没有明确说过喜欢,也没有真正讨论过关系。那些藏在公交站、晚自习、雪夜和无数次等待里的感情,早已超过任何普通称呼,却又始终没有被说出口。
秦简害怕的,也正是这一点。
如果只是同学,病情或许只会换来几句关心。
可一旦成为最重要的人,知道得越多,承受的也会越多。
江叙沉默片刻,忽然站了起来。
秦简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洗脸。”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
江叙低头看着他紧张的神情,胸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我不走。”
他把秦简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去洗脸,两分钟以后回来。”
秦简仍然没有松手。
“你昨晚也说不会走。”
“我确实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