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晌，迟意率先打破了沉默：“早上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

安语鹤手忙脚乱地去翻手机：“抱歉抱歉，还没下高铁的时候没电关机了，回来之后刚充上电我就……睡过去了。”

迟意按住安语鹤仍有些发抖的手想让他别找了，一触到又惊觉不对：“手怎么这么凉？不舒服？”

“没事，被魇住了而已。”安语鹤避开迟意目光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回来。

前世的记忆来得过于仓促，安语鹤在反复溯回的剧痛中根本来不及整理思绪，因而也就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个同样与他有着完整记忆的迟意。

迟意没在意，紧盯着安语鹤继续发问：“我听他们说你去医院了？是不是腰伤又犯了？”

“没有没有。”安语鹤摆手，宽慰地冲迟意笑笑，“没去医院，就是太累了想回来休息一下，所以拜托他们帮我找了个借口。”

借口？

迟意偏头瞄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又一指阳台，示意安语鹤跟他过去。

安语鹤无可奈何，勉强清空了一团乱的大脑，牵动僵硬的四肢，随迟意一同来到摄像盲点。

“没去医院的话为什么不去录节目？”迟意问完一个问题却根本不给安语鹤回答的机会，继续道，“别用‘想休息’搪塞我，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这个轻易放弃机会的人。”

迟意实在太了解他，在那探究而专注的目光下，安语鹤简直无所遁形。

准备好的理由于是堵在口中，安语鹤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

迟意知道这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安语鹤惨白的脸色，他也无意逼对方现在就给出个结果来。

看到人还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他就已经感受到莫大的安慰了。

因而迟意不再追问，转身离开：“算了，先不说这个，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然而这一走却让安语鹤会错了意，这个背影和音源泄露那晚挫败的背影重合，安语鹤鼻子突然一酸。

绝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让他心灰意冷地走了。

这个念头冲破所有破碎的记忆和残破的躯体，安语鹤抬手，不假思索地拉住了他。

“迟意。”

他今晚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下一句却不是对于没有前去录制综艺的解释，而是——

“橙澄是不是把那封信给你了？”

“什么？”迟意猛地回头，话题跳转得太快，他却只用了两秒，就在电光火石间反应了过来。

安语鹤都想起来了。

也就是说，现在面对面站着的，是并肩一起走来，经历了所有事的、完完整整的他们。

而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有且仅有他们二人共享着这一份秘密和回忆。

迟意一时间被震惊和无法言明的感念填满了心口，没说出话来。

迟意的表情已经给了安语鹤答案，他没有松开拉着迟意手腕的手，继续问：“是路演结束之后，你说你突然回到未来的那次？”

“对。”见安语鹤已经猜了出来，迟意不欲隐瞒，索性摊开了问，“你都记起来了？”

本以为这总该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了，安语鹤却又保持拉着他的姿势沉默了下来。

迟意有些疑惑，却没有表露，只是耐心地反拉住安语鹤的手腕，把人拉回了阳台。

在迟意安静的鼓励中，安语鹤终于缓缓开口：“其实那封信我后来想让他帮我销毁了，就是……不想等我死了之后你才知道那些事情，可能中间是……呃，出了一点岔子，才又到了你手上。我不希望你看到它之后才可怜我，我……”

“我”什么？

罕见的颠三倒四后，安语鹤迷茫地顿住了，是“我很抱歉对你造成困扰”？还是“我虽然想要你的爱，却不想要愧疚为代价”？

他都说不出口。

迟意没想到安语鹤冥思苦想这么半天，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直接被气笑了：“你是这么想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紧贴着对方：“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

迟意很少有这么尖锐的时刻，安语鹤被问得一时愣住了。

“我没有细心到给晚回来的窦彦之留灯，更没有周到得在橙澄下车的时候挡住门框怕他撞。”

从见到吴炀起就在心里烧起来的火苗越燃越大，不仅烧了那堵之前碎了一角又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心墙，更是直接沿着五脏六腑一路烧上了喉咙。

“当然我也没有善良耐心到和宁楷说可以依靠我，或者单独陪赵昕沂熬夜训练一整晚。”

安语鹤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一个机械节拍器一样，兢兢业业，从他醒来之后就没停地工作，每一拍都精确地随着迟意的话打在他的神经上，让他头痛得更厉害。

见他眼神飘忽不定，迟意干脆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后颈，逼他与自己对视。

“这都是信里你提到过的，还记得吗？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我本质不是一个多么细心、周到、耐心的人，但我之所以会不由自主对你做这些事，只有一个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安语鹤的胸膛剧烈随着鼓噪的心跳剧烈起伏着，呼吸也轻缓到几不可闻。

他不敢猜。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节节败退，这场面和飞行导师突击检查后二人的谈话奇迹般重合了，不一样的只是二人颠倒的位置。

迟意也并不在意他回答与否，从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完整的安语鹤之后，他便铁了心要把所有事在他们面前掀开，再不能给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逃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