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初夏的香樟树下,白欢决绝离开的背影,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不仅斩断了少年情愫,更几乎凿穿了杨文鑫整个十八岁的人生基石。
杨文鑫原本以为,高考结束是通往广阔天地的起点,那里有他憧憬的大学生活,有他规划好的、带着白欢一起奔赴的未来。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我们不是一路人。”
“祝你……大学生活愉快。”
“再见。”
这些冰冷的话语,连同白欢甚至不曾回头的背影,在杨文鑫脑海里日夜盘旋,反复撕扯。
杨文鑫攥着那对没能送出去的毕业情侣吊坠,在香樟树下站到夕阳西沉,站到双腿麻木,依旧想不通。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被否定的痛苦、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填报志愿的最后期限,杨文鑫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所他原本心仪、体育成绩和文化课都绰绰有余的知名体育院校,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猛地关掉了页面。
在家里人为杨文鑫精心准备的升学宴上,在父母和亲朋好友错愕的目光中,他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大学,我不上了。”
“我想去当兵。”
语气坚决,不容置疑。面对家人的激烈反对和苦苦追问,他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我只是想去保家卫国。”
没有人知道,这句看似崇高而冲动的口号背后,藏着一个少年最私密、最疼痛的伤口——他急于逃离这个充满失败感和回忆的环境,他需要找到一个更严酷、更能消耗他所有精力与情绪的地方,去证明自己,或者, simply to forget.(忘记过去)
杨文鑫甚至没有特意去向程嘉,林雨娴,吴舒静等好友告别,只是在某个清晨,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像一头负伤后急于寻找巢穴舔舐伤口的野兽,沉默地踏上了前往军营的列车。
新兵连的生活,以其特有的方式,给了杨文鑫一个下马威,却也给了他一个宣泄的出口。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严格的纪律约束、以及完全陌生的集体生活,对于习惯了在运动场上凭借个人天赋和汗水赢得喝彩的他来说,是全新的挑战。
杨文鑫将所有的痛苦、困惑和不甘,都化作了训练场上近乎自虐的拼劲。五公里负重越野,他咬着牙冲到最前面,哪怕肺叶像要炸开;四百米障碍,他一次次摔倒在泥泞里,又一次次爬起来,膝盖手肘磕破了也浑然不觉;战术匍匐,他比别人爬得更快更低,迷彩服被尖锐的石子划出道道口子。
杨文鑫的体能和军事素质在新兵中迅速脱颖而出,但他身上那股“独”劲儿,也引起了班长李锐的注意。李锐是个当了八年兵的老兵,皮肤黝黑,目光如炬,一眼就能看透这些新兵蛋子的心思。
一次班组战术对抗训练,杨文鑫所在班组负责进攻“敌方”一个火力点。杨文鑫凭借过人的速度和爆发力,脱离队形,独自一人从侧翼迂回,成功“击毙”了对方两名哨兵,却也因此暴露了己方的主要进攻方向,导致整个班组陷入被动,最终“全军覆没”。
总结讲评时,李锐当着全班的面,指着满头大汗、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服气的杨文鑫,毫不留情地批评:“杨文鑫!你跑得快,枪法准,个人能力强,这我承认!但部队不是你逞英雄、耍个人主义的地方!你这是匹夫之勇!在战场上,你这样的行为,会害死你的战友!”
“逞英雄”、“匹夫之勇”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杨文鑫心上。杨文鑫梗着脖子,想反驳,却看到周围战友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杨文鑫忽然意识到,在这里,他似乎又成了那种所谓的“不是一路人”。
训练之外的休息时间,是新兵们最难熬的思乡时刻。有人拿出家人的照片反复摩挲,有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第一次,连队组织统一领取家人寄来的慰问品,场面热闹而温馨。杨文鑫也收到了一个家里寄来的大包裹,里面塞满了家乡的零食和母亲亲手织的毛衣。
在包裹的角落里,杨文鑫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用精致包装纸包着的小盒子,上面没有署名。杨文鑫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荒谬的期待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是白欢的照片。
看背景似乎是高一运动会时抓拍的,她穿着运动服,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对着镜头外某个方向笑着,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几分漫不经心的飒爽。那是杨文鑫记忆中,她很少流露出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照片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杨文鑫,祝你前程似锦。” 字迹娟秀,他认出是吴舒静的笔迹。大概是自己母亲询问了这位青梅竹马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寄给自己时塞进来的,杨文鑫猜猜她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安慰他,便用这种方式寄了过来。
巨大的失落和一丝微弱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他鼻子发酸。杨文鑫迅速将照片收起,像藏起一个罪证,也像守护一个珍宝。
当晚,杨文鑫趁着夜色,悄悄将照片从中间折叠(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脸),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边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迷彩服左胸的内袋里,紧贴着心脏。
从此,这成了杨文鑫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仪式。每一次出操前,每一次负重奔袭前,甚至每一次感到疲惫、委屈或动摇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一下左胸的位置。
那硬硬的、带着照片棱角的触感,像一道符咒,既提醒着他那段失败的过去,也诡异地给予他一种继续前行的力量。那不再是单纯的思念,更像是一种掺杂着不甘、想要证明什么的执念。
新兵连结束后,杨文鑫因为出色的身体素质被分配到了边防部队。这里的环境更加艰苦,任务也更加艰巨。崇山峻岭,冰河雪原,取代了平坦的运动场。
杨文鑫依旧保持着那股拼劲,但班长李锐的批评言犹在耳,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老兵们是如何协同作战的。
真正的蜕变,发生在杨文鑫入伍第四年的春天。连队奉命参与一次为期多天的边境联合巡逻任务。队伍行进在一段陡峭的峡谷地带时,上方山体因为连日雨水的浸泡,突然发生了小范围的碎石滑落。
“注意躲避!”带队排长一声大喝。
大部分战士迅速找到了掩体。但一名入伍不久的新兵,显然被这突发状况吓住了,愣在原地。眼看几块较大的碎石带着呼啸声朝他滚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侧后方扑了过来,将他狠狠撞开。
是杨文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