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手的视线在张致娘的背影上打了个旋儿,最终还是落在她身侧的中年女子身上。
这女子,五官素朴,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花千手也是老江湖了,阅人无数,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女子绝非寻常管事娘子。她通身的气质,看人的眼神,以及,她敏锐的感觉,都令花千手觉得这个女子不一般。
他吃不准这女子的身份,但只看她走路的姿势,便晓得此人必有功夫在身。有这么一个人守在张家大姑娘身边,必然会影响到他的“偷香窃玉”。
花千手慢慢缩回脑袋,心下盘算起来。
云端回到张府,连夜在小院周遭设下防护阵法。然而连着数日,也不见丝毫动静。她暗忖:若是李销古的眼线,断然不会如此安静。看来,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她心下虽还提着几分警惕,可从来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渐渐的,便将此事淡忘了。
她并不知,有个叫“白活一场”的神偷,有着天下一等一的耐性——他偷遍天下,却从未失手过,法宝之一便是他那无人能及的耐性。
盯着张致娘满脸不情愿地裹着药袍上了床,又细细检查了香炉袅袅生烟的药饼,见一切正常,云端方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深露浓,更声隐隐。今夜无风,初十的月亮在星子的簇拥下轻轻巧巧地跃上树梢,洒下银光如水。
云端坐在妆台前,掀开镜子上的盖帕。她望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不由轻轻抚上面颊。她取下包头帕,露出如云发髻。五指缓缓插入发中,顺着发丝缓缓拨弄。发髻像瀑布般散开,在烛光下宛若乌亮的绸缎。当她拔出手指时,指间多了一张小小的、叠作方胜状的黄纸。
随着符纸被拈下,镜中的面孔也开始发生变化。
稀疏清淡的眉毛渐渐拉长,变黑,略肿的眼泡变成了明亮的杏核眼,鼻梁上的麻点消失不见,变得挺拔光洁,而黯淡的双唇也恢复成鲜润的菱唇。圆润的面孔一点一点变瘦,扁平的五官缓缓立体起来。那个普通平淡地仿佛一滴白水的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璀璨的明珠。
身上还是那套蛋青色的布衣,然而,穿衣服的人,却截然不同了。
远远缩在阴影里的花千手,大吃一惊,好悬没把手中的圆镜给甩出去——额滴个神呐,居然是修行者?!
这些日子以来,他用了些手段混进张府,惊讶地发现在张大姑娘的住处外,竟然设有阵法。这阵法设得极巧妙,充分利用了院落周遭的树木草石,并与院墙融合一体。唯有从院门出入,方可不触发阵法,否则便会陷入重重迷雾,产生梦魇般的幻觉。他望着草丛中步履蹒跚犹如醉酒般两眼发直的野猫,悄然离开。
张府里有高人!
难不成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女子,便是这位“高人”?
意识到这一点,花千手非但不曾气馁,反而兴奋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仙人心”确有其事,甚至很可能就藏在张家大姑娘的住处!念及此,花千手激动地手指直抽抽。
一时之间,花千手还无法判断这位高人的来历。他并未见过此人动手,也就无从确定她出自何门何派。但从阵法的精妙程度来看,倒有可能出自玄女观、天一门,或者无极门。只不过,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却不知这几个门派何时出了这么一位神秘的门人?他不由燃起熊熊斗志——若能在此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宝窃香,传出去,岂非大大地光彩?
既然设有阵法,无法潜入,那就另觅蹊径呗!于是,便有了花千手远远藏在屋檐斗拱的阴影下,借助手中圆镜偷窥院中情形的一幕。
因着相距甚远,一贯敏锐的云端并未觉察到异常。她将符纸收入妆匣中,又从夹层中摸出一张新的黄纸,纤长的笔尖蘸上朱砂,神情肃穆地运起笔来。很快,她的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不一会儿,鼻梁上也遍布汗珠,紧闭的双唇因牙关紧咬而有些扭曲。笔尖仿佛坠着千斤巨石,每一笔都画得极为艰难。终于,右手微微颤抖起来。云端抬起左手紧紧把住右手,竭力稳住手腕。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笔收尾时,云端的嘴角已然裂开,渗出殷红的血珠。
这张符,将云端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积蓄的真气,消耗地几近见底。她身心俱惫地瘫坐在圆凳上,好半晌都抬不起手指头。
云端从来都不曾放弃过恢复修为的努力。即便当初被李销古扣在身边时,她都会偷偷摸摸地想方设法。而今获得自由后,她更是竭尽所能地想要将被锁的气海解开。
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后,她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内蕴返照,她能看到那是一片枯竭的荒芜之地。然而,反复感知,却似乎在荒芜之地的下方隐有气韵。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的气海之上被锁上了“盖子”,以致于无法将真气送入气脉中。
云端不晓得如何撬动那层“盖子”,而为今之计只有另起炉灶,重蓄真气。这自然极不容易——不啻于重新修炼。所幸云端已有经验,再走一遍,确也省了不少功夫。
当然,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而眼下,还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么?故而,每每云端为画易形符箓而累得半死不活时,内心就把李销古连带他祖宗八代骂得狗血淋头。
不晓得李家祖宗的棺材板有没有邦邦乱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