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子可晓得,当日秘境被发现后,明明押船长老不同意去秘境,怎么忽然又改口了?”
茜拉的嘴型丰润饱满,只是这样的大嘴并不符合东土的审美,因此她只能时不时地以袖掩口,看得云端都替她累。然,此刻她却无心在意,喃喃道:“莫非是弢阳子的手段?”
“云娘子大才,正是呢!”这话说得有些不伦不类,也不知茜拉跟谁学的。她接着道:“其实,弢阳子早已忘记云娘子您了。只不过薄管事一直念叨,而秘境又恰巧出现,便成了一个机会。说来,云娘子只当是个笑话听听——那弢阳子并没什么本身,不过是仗着他家长辈是灵缈宗的大长老罢了。他去西陆游历,身旁还有两个保镖——那两个保镖,却是极厉害的人,听说都是金丹境的仙人。”
“金丹境?”云端心里一“咯噔”,已然明了。她终于晓得秘境中追杀自己的那个金丹境高手,是怎么会回事儿了。
当时,薄管事向弢阳子献策时,并未避开茜拉。而之后,杀手高乙返回复命时,茜拉恰巧在服侍弢阳子。故而,整个过程,她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很明白之所以不曾避开她,不过是因着自己身份卑贱——你什么时候瞧见人类议事时,令一条狗避开?她是弢阳子买来的女奴,身家性命都攥在他手里。何况,在偌大的东土大陆,她无亲无故,除了全身心地依靠弢阳子,惟命是从,还能做什么呢?
直至一个转机突然出现在面前。
于是,薄管事的性命,便成了她的投名状。
其实,李销古的本意并非要取薄管事的性命——他的价值在未彻底压榨殆尽前,可以暂时留一留性命。哪承想薄管事做贼心虚,也不知他背着自家主人做过多少亏心事,闻出点儿异样的味儿,便连夜逃出灵缈宗,反倒坐实了茜拉设下的“罪名”。
丹胥长老大怒——不在于薄管事做了什么事儿,而在于他居然敢逃跑!于是,灵缈宗派出外门弟子,撒下天罗地网。然而,奇怪的是,即便灵缈宗与凡人界的官府联手,居然还是追拿不到薄管事——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委实是个人才!
云端深深看了一眼李销古——虽则茜拉也说“不知那薄管事躲去哪里”,但云端已猜测,十有八九是死在李销古手中。
放眼天下,能让“五宗八门”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人间蒸发,大抵,也就只有夜侯的手笔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许道友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茜拉就能回答:“是被高乙所杀。”
“为什么不老涧的人不曾察觉许道友已死?”
茜拉听不懂——这个问题只能李销古回答。他道:“因为高乙并不曾彻底杀死他,可是将其炼为‘半尸傀儡’。”
半尸傀儡?云端脸色“刷”地煞白——半尸傀儡,是修行界严令禁止的禁术,极其阴毒邪恶。
李销古凝视着云端眸中浓烈的惊惧之色,浅浅一笑,摊开两手,状若无奈地说:“我的人迟了一步,不曾寻到高乙。想必,这个时候,他正躲在什么地方勤修苦练呢!”
云端不由倒吸一口气,一股寒意从脚冲上头——一时间,她竟无法判断,高乙从李销古手中逃脱,是好事,还是坏事?
堂中一片死寂。茜拉无端地感到嗖嗖寒意,仿佛身处坟场之中。她不由抬手搓了搓手臂,忽然反应过来,又赶紧放下手,规规矩矩地垂首端立。
投入夜侯麾下的时间虽短,茜拉已经知道有些事是万万碰不得的。这位主上,喜怒无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判人生死如吹灰,绝对是个比拉布坎尓斯(西陆神话中最恐怖的死神)还可怕的人物!
然而,茜拉喜欢!
她宁愿全心全意地侍奉这位死神一样的主上,以性命为筹码博出个不一样的前程,也不愿在弢阳子那样的废物手里做个任人玩弄的贱婢。
茜拉是个很善于把握机会的女人,谨慎中又潜藏着孤注一掷的癫狂。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在百多个奴仆中脱颖而出,被弢阳子一眼挑中?又怎会当一个真假难辨的机会出现时,她只犹豫了一瞬便紧紧抓住?
察言观色几乎已经成了茜拉求生的本能。她已然看出这位云娘子与主上有着奇特的关系,但——这一刻,她宁愿自己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尽管已经心里已有准备,可当听到这一切时,云端还是感到十分震惊。可震惊之后呢,她能做什么?她自己都是阶下囚,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呢?
她甚至没有再细问。弢阳子也好,高乙也罢,死的死了,而活着的——忽然,一股惘然又疲惫的情绪轰然袭来,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紧紧裹着她,缠绕着她,令她难以呼吸。然而,她只觉得好累,累得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起来。她该怨恨凶手么?还是,她该感激李销古解开谜团?不不不,她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有——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她只觉得累。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微垂着头,双眸似阖非阖。她仿佛睡着了,一动不动。但不知为什么,茜拉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看见云娘子在一点一点萎缩——啊不,更形象的说,是像一座沉默的冰雕,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有什么东西,从云娘子的身体里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