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亭子？咱们可别走冤枉路……”

“确实有。娘子您只管放心，跟着奴婢走便是。”

“……前面带路。”

收起伞，仆妇忙不迭地掏出帕子，一个劲地帮云端擦头发、擦衣服，好一阵手忙脚乱。云端三把两把抹干净脸上的雨水，不动声色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眼看天就要黑了。”

“是啊是啊，若是天黑时雨还没停，可就糟糕了。”仆妇也很不安。她望望天，看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样子，心下愈发烦躁。她可不敢再让娘子淋雨了——秋雨凉入骨，万一娘子生病，主上不得扒了她的皮？可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她有心下山找人抬轿子来，可眼下只有自己服侍在侧，如何敢留下娘子一人候着？

哎呦喂，这可如何是好？仆妇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团团转。

就在这时，云端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喷嚏。这一声，不啻于在仆妇耳边炸了个响雷。

“我……我有点冷……”云端抱着双肩，微微哆嗦着，唇色渐渐发白。

“娘子——这这这……可是，奴婢不能撇下您不管呐——”仆妇一着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半天连个人也没有，你不妨那边看看，若能瞧见人，便喊他一声。”云端指着亭子外突出去的一块山石。

见云端如此善解人意，仆妇赶紧应了一声，走过去。这地方的确视野开阔，一眼望去，下方有任何动静都可尽入眼底。仆妇抻长脖颈张望片刻，又回头一望，见云端静静地坐在那里，蹙着眉头，微躬着单薄的背，面色苍白，脆弱地仿佛一片枯萎的落叶。

这条山路，走的人很少。仆妇张望了许久，也不见一个人影。她看一会儿便转头回顾，只见云端呆呆坐着，面无表情，却时不时地抽鼻子。

糟糕！

仆妇愈发心急，只恨脖颈不能伸出八丈长，俩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就怕错过半个人影。

她回顾云端的间隔越来越长，就在这时，云端悄然伸出一只手。

几步外，一支半折的树枝从亭檐上歪歪垂了下来。云端瞅准时机，起身、抬步、踮脚、伸手，一气呵成。

仆妇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然转头。云端疲惫地抬起眼，声音嘶哑；“还没有人来么？我好冷……冷……”说着，牙齿“咯咯”作响，

仆妇汗流浃背，“就……就……就快有人了……娘子暂且忍一忍，很快、很快就……”

她满头大汗地转过头，全然不觉身后的云端偷偷长舒一口气。她双手抱拳，抵在心口，仿佛不胜风寒。然而，在她虚握的左掌心里，藏着一截树梢。

还好……还好……

趁着仆妇不备，她抬眸偷觑那截被掐去顶端的树枝。树枝随风狂摆，不一会儿又被风卷上了亭檐。

终于，赶在天色彻底变暗前，雨停了。

“娘子，你可还撑得住？”仆妇担心地搀扶着她。

“撑着住。赶紧回罢，万一过一会儿再下雨，那就麻烦了。”云端话音未落，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来，吓得仆妇不再犹豫，索性将云端背在身后，一脚迈出，健步如飞。

洗了个热水澡，又被仆妇劝着喝了一大碗汤药，云端便被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

仆妇轻轻地将嵌螺钿火焰纹竹丝漆罩罩在珠灯上，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她怕云端夜里万一有个不妥，不敢走远，便在外屋守夜。

云端缩在被窝里，屏息敛气，侧耳倾听。终于，当仆妇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时，她悄悄摸出了那片树叶。

树叶被掌心的热气烘得有些发蔫，叶尖微微卷起。云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直至指尖触及一粒似有若无的凸起。她想再摸一下以作确认，又怕惊扰到这个陷入睡眠的小东西。

黑暗中，她无声地笑了，笑得像一朵带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