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虺再来看望云端时,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异样。
他自小被当作杀手训练,观察力和敏锐度远胜常人。他甚至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主上的气息。这个发现令他愕然不已。
看着七虺想问又不敢问的别扭样儿,云端无谓地勾了勾唇角。七虺顿时明了,纠结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挠挠头,偷偷抬眼打量云端神情,却在她眼中看不到半分喜色,不由心下一凉。
他打小儿就是个聪明孩子,早熟,但又不同于普通孩子在亲长的言传身教下学会人情世故。尤其在面对云端——可能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时,他总显得有些笨拙。
“云姑姑,您,不欢喜么?”
七虺五官清俊秀,眉宇间还依稀残存几分少年的清瘦。他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往,但对自家主上却有种近乎信仰的狂热。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像二凤成为主上心腹,并取而代之。七虺不明白,成为主上的女人,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儿,可云姑姑的反应却显然大不一样。
云端看在眼看,冷在心里。毫无疑问,这是个典型的“斯得哥尔摩综合症”患者!这一刻,她心中警铃大作。
虽则不是很懂为甚云姑姑面无欢喜,但七虺一向机灵,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话题。
初秋时节,才生起一丝丝凉意,喧嚣的蝉鸣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销声匿迹。这东西,聒噪时烦得要命,可乍然没了动静,却又惹人暗生惆怅。
“这些小玩意儿,吵吵嚷嚷了整一个夏日,我却连它们长什么样儿也没见过。”
七虺点点头:一个会蹦会跳的人,偏生只能圈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唉——这么看来,云姑姑也蛮可怜的。
“再过些时日,想必这些鸟儿也不见了。”
“不会,还有乌鸦呢!这家伙最抗冻,三九时节也满山飞。”
“我可不喜欢乌鸦,叫得多难听啊!你给我说说,这山里还有什么其它鸟儿?”
七虺皱着眉头认认真真地想,“嗯,鸟儿倒不少,只是天气一冷,留下的就没几只了。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兴奋道:“鸟儿虽没了,却还有蝶子呢!”
“瞎说!天寒地冻的,哪有蝶子?”
“真得,不瞎说!”七虺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这边山上有一种蝶子,夏天产卵,秋天结茧,冬日破茧。不过,这蝶子不好看,白花花的。它们好像很喜欢下雪,一到大雪天就成群结队地出来,远远一眼,都分不清哪儿片是蝶子哪儿片是雪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云端心头猛猛一跳。
初秋时节,山色最美。
于是,云端总去驭龙台观山景。李销古也不禁着她,反正总有无数双明里暗里的眼睛盯着。偶尔,他若得闲,也会同往驭龙台。
从驭龙台俯瞰,但见一大片建筑依山势缓缓铺开,掩映在五彩秋色中。启天宫自山腰起,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既有高阁栋宇,也有开阔的演武场。也不知花了多少钱,耗费了多少人力财物,才有今时今日的崔巍气象。
放眼望去,远远地,人如蚁,往来穿梭于各处建筑之间,一派平和又忙碌的景象。若不知情,只怕要将这里当作世外桃源。然而,云端晓得,若论万千杀机,只怕天底下能胜过此处的没几个。外围的大阵、内里交错重叠的阵中阵,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机关、陷阱,重重护卫着这座宏大的启天宫。
这里,便是李销古构建的隐形“王国”的核心所在。
云端临崖而立,轻轻闭上眼,张开手臂,感受着山风带来的气息。如果不是气海被锁,无法运真气于双眸,此刻,她本该“望见”冲天而起的腾气,红光中泛着微微紫色,正是气运蓬勃之象。现下,即便她无法望气,却也能敏锐地感受到秋凉中不同寻常的隐隐灼热。
秋风乍起,山林间涛声连绵,似有千军万马。远远近近的树冠摇摆相和,气势如潮。这片广阔的建筑群,如同蛰伏在深山里的巨兽,只待时机成熟,便一飞冲天。
天边,传来隐隐雷声。守在远处的仆妇疾步上前,“娘子,眼看要下雨了,还是回去罢!”
云端留恋地望了一眼葱茏山林,一言不发地转头下山。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紧走慢走,才下驭龙台,便听得头顶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几声惊雷之后,大雨“哗”地倾注而下,只眨眼间,便成滂沱之势。
雨这么大,只能先寻个地方暂且避一避。
雷雨天,切忌不可躲在树下避雨。只是从驭龙台到云端的住处,这一路上除了树还是树,景色虽美,却挡不住头顶上的狂泻大雨。仆妇撑着伞,怎奈雨势太大,很快便打湿了云端半边衣衫,裙摆和鞋子上更是泥浆斑斑。
“娘子,咱们去那边亭子躲躲雨可好?”仆妇指着山路另一侧。那条路,云端从未去过——准确地说,是从未被许可去过,因此也只是偶尔回望时曾窥得一角亭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