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哥儿嘴一瘪,立时憋出两粒金豆豆。眼见儿子就要咧嘴大嚎,三房媳妇芳芝赶紧一把捂住儿子嘴巴,低声威胁道:“不许哭!给你爹晓得,定然揍你!”又换了个语气哄道:“放炮有什么好玩儿?没得炸了手,可疼了。走,娘带你去厨房里,咱们吃肉煎蛋,好不好?”
一想起肉煎蛋的美味,松哥儿立时涌出口水。他急忙推着他娘的手,“走,快走,吃肉煎蛋去!”
望着松哥儿急不可耐的背影,揣着手端坐的二房媳妇玉桂发出意味不明的轻轻嗤笑。
大房媳妇月兰皱了皱眉——也不知是为着三弟媳自说自话地就去厨房里动油动肉,还是为着二弟媳这看好戏的姿态。她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在始终静坐的四弟媳锦妍身上。见她只低着头,一只手抚在小腹上,垂眉敛目,看不出是发呆还是在想事情。月兰唇角一勾,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也是,仗着有身子,还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这个家里,亏着谁,也不能亏着孕妇啊!
月兰坐了坐,只觉着隔着院门外喧嚣的吵闹声愈发令人烦躁,索性起身,对着两个妯娌道:“这兄弟四个各有各的应酬,我估摸着他们都得醉着回来。我得去厨房煮些酸汤,好给他们醒酒。呃——还要给娘做点儿软和的,得花费心思呢!”说罢,她也不看那两人有什么表示,一扭身,便出了堂屋。
玉桂眸中飞快地划过一丝鄙夷,歪着脑袋望向锦妍:“老五家的,你怀着娃,可不能饿着。可要吃点东西?正好大嫂要去煮酸汤,你要不让她帮你做点儿吃食?”
锦妍仿佛大梦初醒般,慢一拍似地缓缓抬起头,“我……怎好劳烦大嫂……”
“这有啥?”玉桂撇撇嘴,“方才大嫂不是说了?她还要‘花费心思’给娘做吃食呢!顺手的事儿!不累!”
锦妍似笑非笑地弯了弯眼睛——做事的不是二嫂,自然不累。她摇了摇头,又低下头。
玉桂见挑唆不成,没得热闹看,不免懊恼。她踩了踩脚底,终究还是不敢直闯厨房,只是脖颈却忍不住抻长了几分,似乎这样视线就能拐弯似的,瞧见厨房里发生的一切。
厨灶间倒是出乎意料地一片祥和。
无它,只因阿岁也在厨灶间。姨婆吃了药,一觉醒来,恢复了点儿精神,阿岁便想着炖碗嫩嫩的鸡蛋羹。鸡蛋羹好克化又养人,正宜姨婆这样没胃口的病人。
阿岁不是家里的下人,是丰老太太老家的亲戚,只服侍老太太一人。故而,即便月兰瞧着三弟妹连带着松哥儿再不顺眼,也只能憋着——不然,妯娌不和的话传到婆婆耳朵里,够她喝一壶的。而芳芝也缩手缩脚地给儿子做肉煎蛋——肉末一点点,油一点点,鸡蛋拣个小的,时不时地还偷觑大嫂和阿岁一眼。唯有松哥儿含着手指,馋得口水连连。
肉煎蛋做得快。蒸蛋羹的笼屉里才冒出蒸汽,肉煎蛋便已香气扑鼻。芳芝将肉煎蛋铲到碗里,滴了几滴秋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敢向香油伸手。于是,松哥儿不满意,嚷嚷道:“要香油,要香油!蘸上香油才好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再吵,连肉煎蛋都没得吃!”他娘板着脸凶儿子。
松哥儿一瘪嘴,抽了抽鼻子,还是识相地将哭嚎咽了下去——他娘眼里的凶光太吓人啦!
趁着儿子狼吞虎咽吃肉煎蛋的功夫,芳芝手脚麻利地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油盐瓶子归置得整整齐齐。她心里有气,偏生阿岁守着蒸笼不移半步,便只能将这口气硬生生憋着——
本来嘛,大过年的,孩子嘴馋,吃个肉煎蛋怎么了?丰家又不是那等穷酸贫户,平日里肉蛋也没断过,怎地临时加个餐还要看人脸色?自打婆婆在年前发话,说让大嫂操持过年餐食,大嫂就把厨房管得跟自己小私房似的,多用一棵葱都像剜了她的心!啊呸,亏得松哥儿还唤她一声大伯娘呢!
大房媳妇月兰不紧不慢地熬着酸汤,一会儿尝尝味道,酸得龇牙咧嘴。她看似极为专注,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可借着眼角余光,将三房媳妇的每个动作悉数收入眼中。见芳芝搭起大锅,她急忙道:“怎地又要烧这一大锅水?”
芳芝手下不停,口气却不大好;“看大嫂说得——这油锅油碗,冷水哪里洗得干净?”
“那也用不着烧这么大一锅呀!”
柴火不用钱啊?月兰心痛地直抽抽。
“待会儿孩子们玩累了回屋,不得洗个脸?大冬天的,北风一吹,脸上僵得厉害,用热水好好洗个脸,才不会皴——”芳芝将引火的草把丢进灶洞里,直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眯起眼,“我晓得大嫂小时候受过苦,日子不好过。可咱们丰家却是殷实人家,万没有委屈孩子的道理。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月兰喉头一梗,半晌儿说不出话来——她那两儿子,就是领着弟弟妹妹们疯跑疯闹的孩子王啊!
小小的厨灶间看似风平浪静,可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会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妯娌俩暗打机锋,即便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星子了,可语气却软和得很。视线始终落在蒸笼上的阿岁,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