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岁?”丰笑视线上移,看到一张白净的小脸。
“姨妈,我来替您。您去歇歇罢!”
毕竟丰笑年纪不小了,连日奔波之下,委实勉强不得。她只得就着阿岁的手满满站起来,“好孩子,姨妈没用,要辛苦你了。”
“姨妈别这么说。这是我该尽的孝心。我送您回屋罢?”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也别太累着。”丰笑握着阿岁的手站了一会儿,缓了缓神,慢慢走出灵堂。
身后,阿岁双眸如漆,幽黑深沉。她深深看了丰笑的背影一眼后,转身取出一根新烛,抬高手臂凑到烛台前,小心翼翼地在燃得只剩一点儿的白烛上续火。
火盆里,又添了几个元宝,火苗扑扑,烟气弥漫,令这冷清的灵堂陡然拥挤。
自丰家四子成年后,丰老太太用了五六年的水磨工夫,将左右的邻舍买下。又经重新修葺,打通了两边的墙,重修了正门。现如今,丰家四个房头,各有一大一小两间屋子,另有两间厢房——一间留给丰笑回娘家时住,一间以备有客人来访时用。还有一间门房,给周嫂子两口子住。
丰笑沿着墙边慢慢走着,腿脚上传来隐隐痛楚。屋檐下,白灯笼轻轻晃动,烛火摇曳,在庭院中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冬日的树木掉光了枝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这些枝桠隐藏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却将张牙舞爪的影子留下,随着跳跃的烛火而蠢蠢欲动,似乎想要绊住丰笑的脚,不欲她走向那个地方。
丰笑走过她娘的房间,停留了一瞬,继续向前。走过她的房间,却没有进去。她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走到一扇门前。
她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屋里静悄悄的,不闻人声。隔着窗,却有光亮依稀。
她站了很久,很久,直至其它房间里的灯光相继熄灭。
丰笑抬起手,轻轻拍向门。
“啪啪啪——啪啪啪——”低沉的拍门声在这样的深夜里,竟格外刺耳。丰笑不由一阵心惊肉跳,慌张地向身后看去。诸房沉寂无声,似无所觉。
终于,门开了。
“丰娘子?”云端眨眨眼。
丰笑白着脸一把将她推进屋里,“屋里说——”
云端侧身让过她,探头向外张望了一圈,抬腕对着空气招了招手。手腕上,暖玉镯上的金色鹿饰轻轻晃动了一下鹿角。庭院里,白灯笼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扫而过,最后停滞在厢房门外。
丰笑鼓足了勇气走到这里,鼓足了勇气拍响了云端的屋门,鼓足了勇气进到屋里。可当她与云端四目相对时,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她分明在娘的灵前都思虑得清清楚楚,然,事到临头,却发现竟无从开口。
怎么办?
云端微微一笑,“丰娘子深夜造访,定然有什么为难事。不知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丰笑一脸纠结,眸色晦暗,仿佛内心深处正在天人交战。
云端并不催促,转身到了一杯茶,送到丰笑手中。暖茶入喉,如一缕和煦的春风,渐渐平复了她冰冷而痛苦的内心。当她将空空的茶杯放在案几上时,望向云端的眼神中已褪去慌乱,代之以某种坚硬的东西。
丰笑自怀里掏出一叠纸。
“得蒙云娘子临危救难,我感激不尽。只是我尚未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却又要劳烦您了。”她将那叠纸递给云端,小声道:“这是我娘前后服药的方子。您给看看,可否正常?”
尽管云端从未说过自己“精通药理”,但当日搭救丰笑等人时,无论是包扎伤口娴熟的手法,抑或随身拿出的疗效极佳的药膏,皆有所暗示。更何况,在丰笑内心深处,始终对云端的身份有各种猜测。
在娘的灵前,她无数次地问自己:该不该这样做?每问一次,心底渴求真相的念头就变得愈发强烈。如果她的猜测是错的,那么,皆大欢喜。她一定会好好补偿弟弟们。可若是……她不敢去想那个“若是”,但猜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底发了芽,如果不去追寻真相,她将终极一生陷入无限的黑暗噩梦中。
放眼望去,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似乎也只有云娘子了。
丰笑晓得,自己与云端不过萍水相逢。而这件事——终究是丰家的家务事,甚至,是个不能见光的丑闻。她该不该相信云端?而云端,又会不会帮她找到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