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隐隐可见大山的阴影。都说“望山跑死马”,可阴影虽小,却给了阿岁极大的鼓励。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又挤出了点力气。爪子在树杈上蹭了几下,尾巴紧绷,已做出离弦之箭的姿态。
然而——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树干后伸出。
“啊——”阿岁一声高亢的尖叫,惊得夜色都仿佛抖了一抖。
她哆里哆嗦地转过身,脖颈因惊恐而变得僵硬,发出“咯叭”“咯叭”的微响。她的视线先是落在自己的半截尾巴上,再顺着尾巴往上挪移,落在一只白皙的手上。再往上、往上……当那张噩梦般的脸进入眼帘时,阿岁仿佛被抽去了脊柱,倏地软了身子,“啪”,如一块肉饼瘫倒。
“大半夜的,你不在灵堂守灵,来这儿做什么呀?”
手的主人笑眯眯地从树干后“飘”出来,如夜游的幽魅,吓得阿岁又是一阵哆嗦。
她欲哭无泪——还能没能逃掉么?天呐,难不成今夜就是她葬身妖口之日?呜呜呜——
云端恶趣味地欣赏了片刻阿岁的糗样儿,松开手指。岂料,指尖甫一离开阿岁的尾巴,便见一道白光骤然暴涨,简直能亮瞎人眼。云端本能地眯起眼睛,以躲避强光。
趁着这极其难得的一瞬,阿岁立时从装死状态翻身跃起,一头撞向树干,仿佛要以死明志似的。哪承想,耳朵还没挨上树干,脖颈却被一把扣住。
云端用拇指和食指掐住阿岁后脖颈上的皮毛,只觉得手下柔软滑腻,毛丰肉肥,啧啧赞道:“看来你在丰家过得很滋润啊——瞧瞧,小肚子都出来了。”
阿岁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用装死表达抗拒。
“得了,别装啦!你虽很肥美,只可惜我素不吃妖……”话音未落,便见前一刻还在装死的阿岁立时仰起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真得?”
“我骗你做甚?你看我身上可有血煞之气?”云端抬起双臂,亮出坦率的姿态。
阿岁抽动着鼻头,仔细嗅了嗅,放下心来,“的确没有血煞之气。”她抬起细细的手爪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胸脯,心有余悸道:“哎呦喂,可吓死我了……可是,您既不吃妖,大半夜地……想要干嘛?”
“她虽不吃妖,可我却馋你这一身肥肉啊——哈哈哈哈——”忽然,一个声音从云端袖口飘出。
在阿岁惊恐的注视中,一只奇怪的鹿头探出来。巨大而花哨的鹿角下,金子带着色厉内荏的狰狞表情蹦了出来。甫一出来,它就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咯咯格……兀那小、小妖,咯咯、咯咯,你、你可知、咯咯、我是谁?咯咯、咯咯,我可是专吃、吃、咯咯、你这样的、咯咯、小妖……”原本阖该气势十足的恐吓,被金子哆嗦着牙关说出来,非但毫无威胁力,反而逗得阿岁直乐。
龇着大板牙直乐了好一会儿,阿岁方反应过来,赶紧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别啊!您放过我罢!”说着,还把两只小小的爪子合在胸前,一个劲儿地作揖。
金子一露头,阿岁立时感应到了它身上强大的妖息。然而,这妖息却极柔和,毫无蛮横强霸之力,正与之前她从云端身上感应到的妖息一般无二。
这妖息天然带着生机和亲和的气息,与云端的气质截然不符,但出现在这头可爱的鹿妖身上,却颇为吻合。阿岁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妖怪,立时反应过来这只鹿妖定然来历不凡。于是,她改了主意。
鹿妖的妖息虽柔和可亲,却也不是她这等末流小妖可欺之以方。尤其是,这鹿妖与云娘子关系不一般,而云娘子身上,总有种令她恐惧胆寒的东西。
阿岁一改先前的抗拒态度,带着几分讨好,告饶道:“鹿大王,求您放过我罢!你高大、雄壮、英俊、智慧,一定看不上我这样身无二两肉的小妖。我愿奉上十斤、啊不、十五斤上好松子,以表谢意。”
“油大不?”金子一听“松子”两字儿,就流口水了。它挺喜欢吃松子,可是云姑姑嫌麻烦,每次只给它剥一小堆都不肯再动手了,以至于每次吃得都不过瘾。
“啊?哦,油大,油汪汪的,好吃极了!又大又新鲜,香喷喷……”阿岁怔了一怔,赶忙回答。
“二十斤。”
“啊?”阿岁没想到金子真要吃松子,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要剥好壳的。”金子得寸进尺。
阿岁立时捂着心口摇摇晃晃,从耳朵尖到尾巴上的毛都在肉痛地直哆嗦——你一吃草的鹿怎么能这样?狮子大开口啊!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