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似圆非圆的寒月挂在天际,凄清的月光如悲悯的眼泪,洒在难眠的世人心上。
云端望着月亮发了会儿呆,半晌,幽幽道:“再过几个时辰,老太太就要入土为安了。你说,她安得了么?”
阿岁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似地变了脸色,失声道:“怎么就安不了?”
云端转过头,视线落在阿岁眉间,轻声道:“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调养了半年,病情大有起色了,怎地——你说,怎地就突然人没了呢?你不觉得奇怪么?”
“奇、奇怪?哪里奇怪了?”阿岁矢口否认,眸底,一丝惊惶飞快闪过。说完这句话,她似乎又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强行解释道:“谭郎中说,姨婆的病是早年间就埋下的病根儿。现今年岁大了,积劳成疾,那些病根儿就发作了。调养归调养,却不能除去病根儿。这个、突然、突然病情加重,不是、不是很寻常么?”
“所以,这么说来,还是那谭郎中医术不佳,是个庸医。”云端斩钉截铁地下结论。
“也、也不能这么说……”阿岁心软,不忍无辜的谭郎中背这口黑锅,不由为他辩解。
“那就是初六来的那个郎中是个庸医,开错方子,没能救回老太太!”云端话风一转,又将板子打向另一个郎中的。
“也、也不是那样……”阿岁的声音越来越弱。
“那个郎中是谁请的?他是不是舍不得花钱请谭郎中?”云端的语气蛮横冰冷,吓得阿岁都不敢吱声了。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谭郎中在初五回乡下老家去了,初十才回来。再说,‘杏林馆’的全郎中也不是庸医,只是名气不如谭郎中大而已。”
云端的眼睛微微一眯。
阿岁被问得满头大汗,一会儿想抬眼偷窥云端神情,一会儿又慌里慌张地扯一扯孝服。她心里越想镇定,却表现地越像是心虚。她满心满脑都想着如何应对云端,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云端如何晓得为丰老太太医治的,前后是两个不同的郎中?
“阿岁,对于老太太曾说过要给你置办嫁妆一事,你那几个舅舅舅妈怎么看?”忽然,云端换了个话题。
话题转换得太快,阿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讪讪道:“那不过是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我自然晓得你不需要嫁妆,可你的舅舅舅妈却并不晓得。你说,他们能没有想法?”
“他们有什么想法,我哪里管得了?”阿岁小声嘀咕着,不由想起那些含沙射影的酸话。她并不想记着那些话,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忘记,却越是忘不掉。明明晓得这些酸话对自己毫无影响,可偏生每次想起时,心里都隐隐地不舒服,好像有锥子在一下一下地戳心。
“你也说了,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老太太既发了话,他们就得放在心上,不能不当回事儿。可嫁妆钱不是小钱,从哪里出?走公账?”
阿岁摇头,“姨婆说从她的私房钱里出。”
“唉,这就更惹人眼红了。”
阿岁不解。
“这说明老太太的私房钱不少啊!以老太太的性子,不会薄待你。你那份嫁妆必不会简薄,又不走公账,连让人说嘴的机会都没有。你说,谁能不眼红?”
可不是?老太太待阿岁亲厚,自个儿掏钱为她置办嫁妆,谁也没脸拦着老太太。
一股夜风闯入灵堂,在地上盘旋了几圈。它卷着残灰倏忽而去,却令灵堂里愈发寒意森森。
云端望着垂幔后的棺材,忽然说了一句:“这寿材不错,手工也好,花了大价钱罢?”
“嗯,上好的柏木呢!”
“临时寻摸可寻不来这么好的柏木,应该是早就备下的?”
“三年前就备下了。之前一直存放在三舅做工的铺子里。”
“这是你三舅的手艺?”
“不全是。但图案是三舅一笔一划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绘成的。”
云端起身,走得棺材旁,细细打量着其上的图纹。乌黑油亮的棺表上,绘着精细的松鹤祥云纹,缠枝莲花栩栩如生,翩跹凤鸟色彩鲜丽,可见是花了大功夫的。云端抬起手,似乎想要摸一摸那凤鸟的羽毛,无意间转头却发现阿岁一脸紧张地紧盯着自己,便又放下手。
有点儿家底的人家,都会给老人提早备着寿材。有的,甚至会放上十多年,每年刷一层桐油。临到用时,桐油比铜钱还要厚。
以丰家的家底,为老太太备下寿材并不稀奇,但能有这样一副上好的柏木材,却很不容易。
云端轻轻抽了抽鼻头,“最近一次的桐油刷过没多久吧?两个月前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