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不如人。阿岁逃跑未遂,只能乖乖地跟着云端返回丰家。
为此,金子很是不解。
这小妖精,想走就走呗!干嘛拦着人家?
先前云端在灵堂开棺验尸时,金子就在一旁看着。它虽不懂得,却也猜出只怕丰老太太的死另有缘故。可这与阿岁有何关系呢?这小妖精身上并无血气,胆子小得跟芝麻绿豆似的,想必借她个胆儿她都不敢伤人。人妖殊途,她伺候了丰老太太好几年,现在人家想回家了,有什么问题么?
打从石头里蹦出来,金子就被诸妖兽保护得很好,可以说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傻白甜”一枚。纵然跟着云端走南闯北,见识过多个世界的风土人情,可依然还是一派天真。
不过,天真归天真,它也不傻,晓得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只好缩在云端袖中,嘟着嘴憋气。
灵堂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供桌上的香烛不见变短,火盆里的余烬还残存着几分热气。云端倏忽而去,又倏忽而来,仿佛不过短短一瞬。
阿岁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叠粗糙的生麻布。竟是先前她在守灵时一直穿在身上的斩衰!看着阿岁仔仔细细地服斩衰,云端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因着怕被吃掉而连夜逃跑,却在逃跑时还不忘带上孝服。这是打算逃回山里后继续为丰老太太守孝么?这份情意,只怕亲孙女都比不上罢?既如此——
陪着阿岁往火盆里添了一串元宝后,灵堂里的冷清被跳跃的火苗驱散了不少。云端来回踱了两圈,望着漆黑的天际,道:“夜深无事,我也睡不着了,不如咱们聊聊天罢,也好打发时间。”
“嗯。”
似乎不曾觉察到阿岁的疏离,云端问:“丰老太太待你甚厚,家里其他人可有不满的?我瞧着丰家这四个儿媳妇都不是软面团子,也不知背过丰老太太,她们可给你气受?”
“不曾。”阿岁摇头,“舅妈们都不是不懂事的人,怎会忤逆姨婆的意思?更何况舅舅们都没意见,她们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我不信!一张嘴里的上牙还同下牙打架呢,你又不姓丰,她们怎会无条件地与老太太一条心?说来,老太太也是为难,纵然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人心隔肚皮啊!”云端长叹一声,很是感慨。
“可姨婆也没求着要她们跟自己一条心啊!姨婆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只消自个儿觉得对得起天地良心,又何必在意旁人说道?”阿岁捏着火钳子,轻轻拨了拨火盆,垂眸道:“姨婆辛苦了大半辈子,养大了孩子,置下了家业,很对得起丰家了。”
“可我想,像她那样精明强干的人,把持着家业,若要放手,只怕是不肯罢?”
“才不是呢!姨婆不是那样的人!她说,吃不过三餐饭,睡不过四尺床,金山银山都不如心里的一方清静。姨婆早就想放手了!丰家一大家子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若不是姨婆睁眼盯着,还不晓得会闹成什么样呢?”
“有这么严重?”云端摩挲着手指,诧异道:“这几日,我冷眼旁观,瞧着各房相处还不差呀!你那几个舅舅,尽管有的精明有的鲁钝,却很亲密。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任由媳妇儿闹事。”
“那是先有姨婆管着,现今又有姨妈坐镇的缘故。待得姨妈离开后,定然又是另一幅样子。”
“这也难免嘛!你四个舅妈,出身各不相同,若性情不相投,有些许矛盾倒也正常。”
“姨婆说,天下没有四角俱全的事儿。她已经替舅舅们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将来日子怎么过,还是得看他们自己。”
“那你同哪个舅妈最合得来?”
阿岁忽然愣住了。片刻后,她摇着头,“并没有。”
“没有?”
“大舅妈觉着自己是长房媳妇,是接替姨婆掌家的不二人选。可姨婆并没有把掌家之权完全交给她,而是给四个舅妈都做了安排。便是操持过年这样的大事儿,也不是大舅妈一人说了算。她跟二舅妈一贯合不来,经常为了几文钱闹别扭。”
“你二舅妈对银钱看得很重?”
“嗯。她娘家家境不好,听说嫁来丰家之前,一条旧裙子穿了五年。不过,她是秀才家的女儿,总觉得自己识文解字,不大看得起大舅妈和三舅妈。”
云端眼前闪过一张眉眼细细颧骨高高的面容,不禁想起白日里偷听到的那场对话。
“那她同你四舅妈关系如何?听说你四舅妈也是读书人家出身。”
“能说上几句罢,却也不多。”阿岁想了想,补充道:“四舅妈的娘家开学堂,论家世论学识,都比二舅妈的娘家强过许多。二舅妈在大舅妈、三舅妈跟前会咬文嚼字,可在四舅妈跟前就不会。她只会说,‘老五家的——’”
阿岁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学着玉桂说话的腔调,将那股子引而不发的阴阳怪气,学得十足像。不难猜出,四个舅妈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位二舅妈。
“她为难过你?”
阿岁顿了顿,“也不算为难罢!她只是把钱看得重了些。”
“怎么说?”云端听出这话里隐约还藏着什么故事,不由生出兴趣,追问起来。
阿岁不自然地扯了扯孝服,似乎并不想说。只是,在云端有如实质的注视下,她不得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她不乐意我服斩衰。”
“嗯?你与老太太情同祖孙,你服斩衰,是你的孝心,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服了斩衰,就算是坐实了孙女的身份。将来,丰家怎么也得为我备一份像样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