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婆婆下葬后,阿岁便不见了踪影。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却不知阿岁就在章婆婆的坟墓不远处的大树上搭了个窝。
看,她都会搭窝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找个树洞一钻。
阿岁晓得,人族有个讲究,叫“守孝”。可她不是章婆婆的亲孙女,也能为她守孝么?她不知道。她只晓得,她不想回山里去,不想离开婆婆。即便婆婆躺进了棺材,她也想每天都能看到那座不高的坟茔。
春天花开的时候,她会在婆婆的坟前摆满姹紫嫣红的鲜花。秋天来了,她兜了好大一堆松果,坐在婆婆坟前嗑松子。
“你一颗,我一颗,你一颗,我一颗……”
村子附近的松树有限,除了阿岁,还有村里的小孩儿也拣松果。因此,这个秋天,阿岁贮存的过冬口粮只有一点点。这意味着今年冬天是个难熬的冬天。
可阿岁不想去村人家里偷粮食——其实,只消每家偷一把,就足够她过冬了。可婆婆说过,偷东西的贼最坏了。她不想做坏小孩儿,那就只能忍饥挨饿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阿岁趴在章婆婆的坟前,嘀嘀咕咕地告状:“明明那个大松果是我先看到的,可是孙狗子守在树下,我不敢下树去抢,只好眼睁睁地瞧着他捡走了。哼,气死我了!”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松子,一颗颗嗑好,整整齐齐地堆在树叶上。
“婆婆,您吃。这个冬天,我大概是不能常来看您的。等明天春天罢——开春后,我定然叼着鲜花来……”
“咦?你是谁家的姑娘?”
丰老太太望着眼前呆呆愣愣的小姑娘,心下唏嘘不已。闻讯赶来的村长一见阿岁还穿着单薄的夏衣,悔得直跺脚,急忙拉着她问:“阿岁,这一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几次,可村里村外都寻不见你。这一年,你是咋过的啊?唉,身上这么单薄——作孽呦!走,去爷爷家里,让你婶子做碗热汤面给你吃!”
阿岁轻轻挣脱村长的手,后退两步,“我过得很好,您不必担心。我只是想婆婆了,来看看她。”
“你一个还没长大的娃娃,咋能过得好?”村长只觉得老脸臊得发烫。
当时,章婆婆过世,阿岁的去处便成了问题。阿岁不过是章婆婆从山里拣来的孩子,非亲非故,她夫家的亲戚自然不会收留。阿岁又不肯去做童养媳。村长倒是喜欢这孩子,可他家里也不宽裕到可以白养一张嘴。他有心为阿岁寻个妥帖的去处,可哪有那么容易?直至章婆婆下葬,阿岁忽然失踪,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有人说阿岁被拐走了,有人说阿岁是跟人跑了。可不管怎么说,村长心里总结着个疙瘩,每每想起来便过意不去。此刻,阿岁忽然出现,面黄肌瘦,头发蓬乱,衣衫破旧,村长心里难过得不行。
听了村长的话,丰老太太思忖片刻,和声道:“好孩子,你可愿意跟着我?哦,我娘家姓侯,夫家姓丰,与你的章婆婆是打小儿的好姐妹。”
阿岁眸子一缩,不由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章婆婆临终前给她的旧荷包。
丰大日和丰大时真是做梦也没想到,陪着母亲回乡下,给章家姨妈上了个坟,竟拣了个孩子回来。
小姑娘精瘦精瘦的,倒是两只灵活的大眼睛显得格外不同。在她身上,似乎并没有乡下村姑的怯懦和羞涩,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镇定,以及似有若无的淡漠。
丰老太太给村长一把铜子儿,借他家的灶台柴火,烧了一大锅热水。待得阿岁从头到脚洗得清清爽爽出来,丰老太太将一套厚实的袄裙递给她:“这是我的旧衣,虽不合身,你先将就穿上。待回到家,我给你做一身新衣。”
村长的儿媳妇一旁看得眼馋极了,见阿岁愣着不动,急忙重重推她一把:“发什么傻?还不赶紧跪下谢过老太太?”
阿岁冷不防被她推了踉跄。丰老太太一把接住阿岁,柔声道:“莫怕。你是阿霞的孙女,就唤我‘姨婆’罢!”
丰家乍然添了一口人,众人虽有些惊异,却也没人说什么。于母亲的决定,四个儿子自然毫无异议。至于儿媳妇们有什么想法——虽则谁也不吱声,可丰老太太心里清楚地跟明镜似的。
儿媳妇们不吱声,丰老太太却不能装糊涂。她将家里人召集在堂屋里,敞亮了说:“各房都有各房的事情,谁也不得闲。而我呢,也老了。家里是老的老,小的小,顾得了这一头,就难免顾不上那一头。好在,我有阿岁照顾。这孩子,又细心又勤快。我们娘俩儿也说得来。”她缓缓扫过众人,将各人神情悉数收入眼中,继续不动声色道:“往后啊,阿岁就和我住在一起。我的吃穿,由阿岁照顾。阿岁的一切开支,就从我的私房里出,不走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