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一听,急了,急忙摇头,“娘咋能这么说?阿岁替我们尽孝,自然所有开销都从公出。这孩子唤我们一声‘舅舅’‘舅妈’,便是丰家的孩子。”
大月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称是。
老实说,丰老太太的安排,的确很合心意。家里人口多,几乎年年添丁。尽管有周嫂子帮忙做浆洗衣裳的活计,可各房媳妇要照顾男人孩子,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正如老太太所言,“顾得了这一头,就难免顾不上那一头”,儿子们纵有十分的孝心,却也分身无术,难以面面俱到。若阿岁能将老太太妥妥当当,倒的确能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男人们想得简单,女人们却不免要多想一层。虽则老太太撂了话,说阿岁的一切开支从她的私房里走,可实际操作起来,只怕又是另一回事儿。
一个大锅里搅着吃饭,怎么算阿岁的哪一份该是多少钱?过年给孩子们做新衣时,有没有阿岁的份儿?不做罢,脸上过不去;若做了,荷包过不去。难不成到时候真得要掌心一摊跟婆婆要钱?
过日子是要精打细算的,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若细细论起来,真是说也说不完。
至于老太太的私房钱——说句不敬的话,将来还不是留给儿孙?可现今用在阿岁身上,将来留给儿孙的不就少了?二房媳妇玉桂一想到这个,就跟百爪挠心般难受,仿佛婆婆那私房匣子里的一分一毫都是从她身上揭下来的。
四个儿媳妇的出身都不过是市井人家,眼界虽不高,却自有其生存智慧。甭管心里面想得是什么,表面功夫却做得不错。偶尔给孩子们买点儿零嘴时,也会分阿岁一份。而当老太太真得从自个儿私房里拿出二百个大钱分给儿媳妇们时,她们竟有些震惊了——老太太真是说到做到啊!
阿岁这小丫头,一个月哪里吃得了这许多?不过是多放半把米而已。老太太这私房出的——啧啧,分明就是补贴阖家人的伙食啊?一时间,四个轮番掌灶的女人心里又是酸又是甜,五味杂陈。
前几年,丰老太太的身子骨还不错,又是个好强的人,能自己做的事,很少假手于人。彼时,阿岁的作用还显不出。可自打半年前生病后,丰家人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出阿岁的好来。
白日熬药,夜里陪睡,但凡老太太有个动静,阿岁总能做第一时间照顾到,不知省了大家伙儿多少事。四个儿媳妇心里也不酸了,纷纷跟各自亲娘偷偷嘀咕:“老太太真有先见之明,只怕是算盘精转世,就没有她老人家算不准的!”于是,再见到阿岁时,脸上的笑便多了几分真切。
这一切,都无一遗漏地被丰老太太看在眼里。她只是不做表现罢了。有时候,她会怔怔地望着窗外,看着一院浓荫渐渐变成萧瑟的黄叶,若有所思。
听了阿岁的讲述后,云端想了想,问道:“丰老太太可晓得你的真实身份?”
阿岁摇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自觉掩饰得很好,舅舅舅妈们都看不出来。可有时候姨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心里总有些发毛,也不晓得是否露出了破绽。”
“也就是说,纵然她猜出了什么,却也并不说破?”
“正是。”阿岁点着头解释道,“姨婆这个人很体贴,也很包容。她待我真得很好……”说到这儿,她忆起往事,眼眶蓦地一热,嘀咕道:“她还说要给我备一份嫁妆,将来像姨妈那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其实,我根本不需要……”
阿岁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哭腔,云端却恍若不觉,只是微微皱起眉头,质问道:“丰老太太待你如此亲厚,你却不够厚道。她‘头七’未过,你却连夜离开?纵然人走茶凉,可你竟连几个时辰都等不及么?”
“……”阿岁沉默不语,良久,方悻悻然地低声道:“我不是怕你吃了我么?”
松鼠天性胆小机敏,而阿岁便是成了精,也只是个修为底下的小妖。惊惧之下,有这念头,倒也说得过去。
可云端总觉着,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